刘明阳是安徽人,二十七岁,高高胖胖的身材,皮肤略显黑,总是笑眯眯的,本来就小小的眼睛,一笑,便眯成两道缝,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性情敦厚,对谁都很友善,憨态可掬又不失威武。
他没上过多少学,却很喜欢历史、古诗词和文学作品,说话慢条斯理,却有血性、有担当。
他出生在农村,可从没干过农活,家里的地早就包出去。不只是他,村里的青壮年都是这样,都往城里跑,有的打工,有的做点小买卖。刘明阳混到高中毕业也准备去城里打工。
他家四口人,父母都没什么文化,还有个姐。姐姐什么也不做,除了待在家里就是跟她妈信教。他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教。他爸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经常被他妈呼来喝去,偶尔还骂几句,他也不吭声,谁都没见过他爸发脾气。
最令刘明阳郁闷又无可奈何的事是,他那性格暴躁、偏执,连县城路口路标上的字都认不全的妈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你看人家……
“你看村东头李家的儿子都成了大老板,赚那么多钱。人家在城里买了大房子,还开着那么好的车回来接他爸妈去城里住。”说完,还不解地自言自语,“你说老李家那两口子,怎么放着那么好的日子偏不过呢?!说什么都不去……你看人家,都是儿子,咋就那么有出息?再看看你!……要不,我去求求他妈,给你在他手底下安排个工作?……”
起初,刘明阳心里烦也不吭声,随着说得次数越来越多,偶尔也还上一句,“我还羡慕他有那样的妈呢……你那么喜欢他,就让他给你当儿子!”
离家去打工时,本来也准备同村里的人一样去最近的一个城市,可一想李家的儿子在那,他的心里就莫名地恨,为什么恨,他也不知道——反正老子就是不去那!于是,对除了他们村以外的世界全都是认知盲区的他,跑到一个离家更远的地方,为的是偏不跟李家儿子在同一座城市。
他先后做过保安,当过服务员,还在装修公司贴过墙布。
几年下来,工作换了好几份,除了年龄长几岁、略有积蓄,并无太大起色。
雪上加霜的是,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疫情,酒店停业、餐馆关门、工地停工。一时间,城市停摆,街上空荡荡的,仿佛是一座空城。
刘明阳被封控在出租屋,断了收入,还得吃饭、付房租。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感到恐慌和无望。
唯一让他得到安慰的是,在那座城市遇见他生命中的初恋,这是他赖以坚持的希望。
被封在家里,俩人就腻在手机里,小薇仿佛在他身边,在那些被困住的日子给他陪伴。他开始觉得,眼前的苦,总会过去。
沉醉在恋爱中的他,甚至晚上睡觉前开始翻手机,看看将来给他们的孩子起个什么名字,每次记录下来备用的名字都笑得合不拢嘴。
他仿佛已经看见未来,他和小薇有一套不大的房子,却是个温暖的家。下班回来,离老远就看见自己家亮着的灯光。一进门就飘来饭菜的香气,孩子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叫“爸爸”。
对未来的憧憬,令他感到生活变得轻松,有用不完的精力和力气。疫情解封后,他开始考虑再做一份兼职,下班后再干几个小时。
苦一点,累一点,他都不怕,只要攒够首付款,买下房子,他就向小薇求婚。
他感到自己离幸福已经越来越近,却不知道,命运在暗暗捉弄他。
这天,他休息。清晨,阳光透过褪色的旧窗帘洒进房间,墙面上映出一片斜斜的、金黄的方块。刘明阳眯缝着眼睛,脸上不禁展开抑制不住的笑容。
今天小薇要来,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了。想到这里,他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吃过早饭,他嘴里一边哼着歌一边把碗筷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洗完,再倒扣在台面上的塑料盒子里。
回到房间,将散落在椅背和地下的衣物一件件捡起,抱向卫生间。
水盆里浮起泡沫。张开手掌,把要洗的衣服压进水里。双手搓洗的节奏就像给他哼的歌曲打着欢快的节拍,身体也随着舞动。
刚抓过拖布准备拖地,忽听钥匙开门的响动,一定是小薇!
他小跑着迎过去,笑着张开双臂将她抱进怀里。
小薇没躲闪,可反应并不热情。她没像往常那样主动靠近,更没送上粉嫩的小嘴亲他,倒有点敷衍的意思。
莫名地,一丝不安从心头掠过。
他站在原地,仔细看了看走向屋里的小薇, “她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一会儿想吃啥?带你去!”
小薇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迟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小薇低着头,手里紧紧地攥着手机,一只手的食指抠着手机壳。
犹豫半天,终于低声支吾,“咱们……分手吧。”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这个微弱的声音却像一声炸雷,重重地在刘明阳的头顶炸开,他的头“嗡”的一声。
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渐渐褪去。
嘴巴微微张着,想说点什么,却没发出半个字。
只感到一股气压在心头,堵了许久才喘过来。
他轻轻在床边坐下,低着头,一时转不过弯儿,她为什么跟自己分手?
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本事,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还是她遇上了别人?……
回想这段时间,小薇跟自己见面的次数少了,电话不像以前那样聊起没完,也不粘自己了,更不因为满足不了愿望在自己怀里撒娇——我也太粗心,这些疏远、冷淡都是预兆,怎么都没看出来?!
他沉默着,生怕一开口就是告别。
许久,小薇终于忍不住,
“父母在美国催我过去,他们已经为我申请绿卡了。”
这句话打断了刘明阳的思绪,也斩断了他仅存的一线希望。
刘明阳知道小薇的父母在美国,但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走。
他慢慢抬起头,眼里掠过一丝悲伤,想说什么,却生生咽了回去。
双眼扫过家徒四壁的出租屋,房间里仅有一张床、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折叠椅,还都是租房时原来就有的。
——我拿什么留住她?
——自己都不知道未来在哪里,既然她有更好的前程,凭什么让这么好的女孩儿跟着自己过这样的日子?那也未免太自私了!
他点点头,紧绷嘴唇,仿佛要用深呼吸和用力下咽一点点碾碎压在心头的巨石。
继续沉默,屋里死一样地静。
半晌,刘明阳用力咽下哽在咽喉的苦涩,“你走吧,希望你过得好。”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他不敢抬头,怕看见小薇那张他曾无数次轻抚、亲吻过的脸,他会不舍,会抱住她,跟她说——不要走!
小薇看着刘明阳起伏的胸膛和滚动的喉咙,以为会迎来一场爆发。
他的沉默和平静是她所料未及的,一时间倒有点不知所措。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她犹豫着,终究还是转身,脚步迟疑,仿佛在等待他说些什么,可始终没再听到任何声音。
小薇一步一回头地离开出租屋,门轻轻关上的那一刻就像把他们所有的过往统统关在门外。
刘明阳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全部断开,咣当一下倒在床上,瞪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眨也不眨一下。
整个人像被掏空——他的全世界都空了。
许久,望着光秃秃的天棚和年久发黑的墙壁,眼前现出小薇曼妙的身姿、被微风舞动的长发。
我真是不自量力!
他突然自嘲地笑起来,笑着笑着,两行冰冷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刘明阳一下子失去所有目标、所有方向。接下来的日子,他过得浑浑噩噩,原本内心就迷茫的他更加绝望。
他无心工作,也不跟任何人接触,把自己关在出租屋,不分白天黑夜地躺在床上,手机就是他唯一的伴儿。整个人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落。
他疯狂地上网搜索着关于去美国的消息。突然有一天,刷到“走线”去美国的视频,主播分享的方法和攻略牢牢地吸引着他。
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善解人意”的大数据不断推送给他各种关于“走线”的内容。
渐渐,他心底燃起一团火,那团火闪耀在他眼里,仿佛死灰复燃的希望之火。
“走线”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去寻求出路?去追寻他的爱?究竟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拿到护照时,他的心跳得飞快——这小本本是出国用的,我竟然要出国?还是美国!真的要去美国吗?去了能干啥?
之后的每一天,他所有的时间都躺在床上刷攻略,一边看,一边存,一边记。
这天,正看得入迷,手机震耳的铃声吓了他一跳——是他妈。
他轱辘一下坐起身,刚接通电话,手机另一头劈头盖脸、震耳欲聋的抱怨就令他不得不将头一下子远离听筒。
“你说这派出所,他们就是官官相护!连着咱家那块地,愣是不让我用。就因为他是村长?! ……”这出其不意喋喋不休的叫喊声听得刘明阳一头雾水。
他心里狐疑——家里发生了什么?怎么还闹到派出所去了?随着他妈不停的叫喊声,他的心里越来越乱,越来越烦。
最后,他妈迫不及待地喊,“快给我回来!”
刘明阳只得连声说“好!好!好!”赶忙挂断电话。
屋内一下子静下来,他坐在床上,长吸一口气,平复了被他妈搅乱的情绪,低头想,反正现在也不上班,就回去一趟吧。
命运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总是带着人去往安排好的地方。
刘明阳家旁边有条小河沟,沟沿上有一条空地,连向他家院子。他妈见地空着没人用,犁出来,想在上面种菜。村长见了就制止她,说那是公用地,不能种。但她不听,说地又没分给谁,跟我家院子连着,我就可以种。一来二去,发生口角,村长强硬地坚持着。他妈性格偏执,又撒泼打横,于是就有了上次警察上门的事。警察来了先是严厉教育一番,并勒令她不许再动那块地。
刘明阳听完事情经过,只说了句,不让种就不种吧,咱家园子还不够你种的?有那工夫你把家好好拾掇拾掇,你看咱家都成什么样子了!
他心里清楚,他妈平时嘴不好,到处得罪人,总跟人说当官的都贪赃枉法之类的风凉话,出了事情不会有人向着她说话。况且,这事她本来就没占理。
他妈心里不服,认定他们都是一伙儿的,自然是跟村长穿一条裤子。如今见儿子回来了,有了底气,又去找村长。
村长从刘明阳很小的时候就当村长,到现在还是。六十来岁,体格健壮,看得出是种地出身。村里也选举,每次选举全村人都开心,因为能得到红利——参选的人会给每家每户发红包。村长家有实力,给得比别人多,拿到钱,都选村长当村长。
吃完午饭,刘明阳正躺在屋里看手机,只听当街上传来自己妈的哭喊声,越传越近。
院门“当啷”一声被猛地撞开时,自己老妈扯着嗓子的连哭带喊也跟着进了院子,听哭声,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连忙放下手机,跑出去一看,吓一跳。
只见他妈嘴里骂着,鼻涕和眼泪早已抹在一起,头发乱蓬蓬的,一缕还粘到脸上的一块红肿上。
一见他,迎头上来就是一巴掌,“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叫你回来干啥的?只知道躺屋里玩手机,就看着你妈挨打?!”说着,手指着自己的脸。
“这是谁打的?!”见自己妈脸上带着伤,刘明阳也急了。
“还能有谁?那个挨天杀的村长的儿子!”
“操!他们打人!”一听是村长的儿子,血气方刚的七尺男儿,热血直冲上头顶。
那地不让种咱就不种,本来就没分给咱家。可你不能打我妈啊!打人的还是个大小伙子——还是村长的儿子!
环顾四周,顺手操起一根木棍直奔村长家。隔着院墙,就听村长儿子正在院子里跟几个看热闹还没散开的人耀武扬威地高声叫喊着,
“老刘家那娘们儿就是欠揍,说我爸贪赃枉法,她哪只眼睛看见了?我家楼起得高,开的车好,那是我爸有本事挣的!她家一个个都没能耐,看看她那儿子,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我都不爱搭理他!再看看那闺女,唉哟!啧啧!还想占公家便宜。跑我家来闹!我爸没在家,我替他收拾收拾这个泼妇!”
话如利器般刺进刘明阳的耳朵,
“×你妈!”
众人只听一声怒骂,还没看清人,村长儿子便重重挨了一棍,头“嗡”的一声,身体一晃,紧接着又是一下。
他一边本能地缩回脖子,抬起胳膊护住头,一边吃力地抬起眼皮透过胳膊看向打他的人,鲜血模糊了他的脸,还没等看清,抬起的胳膊又挨了一棍。
刘明阳还想打,却被看热闹的抱的抱,拉的拉。
一边挣脱,一边骂着,“敢打我妈!要你命!”
此时,村长儿子已经踉踉跄跄,强撑着身体,有气无力地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句,“你给我等着!我找人抓你!”
刘明阳在抱住他的人的胳膊里用力往外挣着,听了他这话更是愤怒,还想往上上。
一个上年纪的大娘见村长儿子满头、满脸都是血,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孩子,别打了!人打成这样,还不快点跑!”
声音虽不大,却让刘明阳怔住了,转头受惊般看了大娘一眼,是他从小要好的小伙伴的奶奶。
他一下子被点醒,转身撒腿就往家跑。
一进院门就冲进自己屋子,抓起背包急匆匆向外走。
在院墙角干活的爸直起腰,眉头被太阳晃得拧成一个结,用眯缝成一道缝的眼睛看着他。
他妈在院当间还没反应过味儿,瞪着眼睛,目光跟随着气冲冲走过的儿子。
他冲她妈大喊了句,“不让你争,不让你争!那块破地就那么好!……别去那个邪教了!你都被人洗脑了,看你偏执的!再去,这个家就被你毁了!你都把我姐带得成啥了!”
说着,看了一眼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碎头发炸在脸周围的姐姐。
说话的工夫,他爸从屋里跑出来,将手里的东西往他手里一塞,低头一看,是一张银行卡,“密码没变。快走吧!”
“哎?”他妈刚想喊出句什么,只见他爸手一扬,“快走!”
他姐穿着花秋裤,赶忙好奇地跑过来,“怎么了?!”
……
村长儿子叫继业,也是刘明阳从小的玩伴,大他几岁。小时候,村里的孩子们经常一帮一伙地凑在一起,继业明显不爱带他玩儿,原因除了他年纪小几岁以外,还因为他家既没势又没钱,跟人家玩不到一块儿。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妈爱得罪人。那时候,他总是一脸崇拜地跟在经常给小伙伴们分好东西吃的继业屁股后面,像个跟班儿似的听着吆喝。
如果说去美国寻找小薇他还犹豫不决,现在,他义无反顾。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一进航站楼,宽敞洁净的值机大厅令他眼前为之一亮,不禁在心里一阵惊呼。
正在这时,只见两名穿制服的警察迎面走过来,他的心“扑通”地震了一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