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是个神通广大的大人物,搞不好,把自己弄成通缉犯了,无论在哪都能把我找着、抓回去。
他的目光不敢直视那两个警察,擦肩而过时,心更是跳到嗓子眼儿。
不知道继业如今伤势如何,也不知道警察去没去他家抓他,他没给家里打电话,不敢打。
不懂怎样办理值机,想问一个正在办理电子值机的年轻人,又不好意思打断他,便好奇地站在机器旁边看。年轻人见他第一次坐飞机,手把手地教他怎样操作,完成后,还告诉他要是有行李的话,如何托运。
他满足地笑着,眼睛眯成一道缝,由衷地连连道谢。心想,这里的人怎么这么好!
他并不懂什么警察管什么事。安检时,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与警察面对面,还搜身!脸上虽然看上去若无其事,但表情早已僵硬,心跳得更快。暗自骂着,“妈的!做贼心虚啊!”幸好是夏天,不然,额头和脖子上沁出的汗早就把他出卖了。
飞机扬起头冲向云霄,刘明阳既紧张又兴奋,心脏如小鹿乱撞一般,浑身紧绷绷的,一动不敢动,大约半小时后才渐渐放松下来。
怀着对一切都好奇的心情抵达深圳,由深圳再经迪拜转机飞往土耳其。为了让这趟旅程更顺利,他做足了功课,还早早就联系好一家在土耳其专门为“走线”者提供服务的民宿老板,预订了床位并接机。
飞机降落到地面的一刻,内心抑制不住地兴奋——从前连省城都没去过,一转眼就出国了!
刚看到市区的模样,眼睛就不够用了,车窗外,是只有在屏幕上才见过的异域风情的街道和建筑,他的内心洋溢着激动,更充满好奇。
老板中等身材,胖得很结实,浓密的头发,大大的眼睛,眼珠黑亮,睫毛长长的,如果不仔细分辨,真以为他是本地人。
民宿是一栋老旧小楼,有三层。他被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里除了两张床和中间一张床头柜外什么都没有。
里面已经住着一个留着平头的瘦瘦男人,抖着腿,斜躺在床上。看到他们进来,冲刘明阳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老板指了指房间里一张空着的床,“你就住这吧。外面有厨房和厕所。我这里提供饭,如果吃不惯,你也可以做,但菜得你自己去买。窗帘不要拉开,这里有风俗,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家的隐私,不然邻居会报警的。”
放下背包,刘明阳疲惫地坐在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此刻,他觉得自己安全了,“村长再厉害,总不能到外国来抓我吧!”
虽然这一路计划得很周密,但独自置身于这个陌生的国家,他依然感到局促。
喜欢阅读的刘明阳知道伊斯坦布尔是一座横跨亚欧大陆的城市,绝大部分位于亚洲,小部分在欧洲,中间隔着博斯普鲁斯海峡。
他知道民宿的地点在欧洲这边,挨着海,他就是冲这个订的。“我们这离海有多远?”窗外传来阵阵鸟的鸣叫,“那是海鸟的叫声?”顿时心里痒痒的,想去海边看看。
他用余光瞄着对面床的男人,揣摩着要不要跟他说话,向他打听一下情况。
他的拘束和好奇全都被对面床上半躺着刷手机的男人看在眼里,他换了个姿势,“那——是海鸥的叫声,”男人先开口,“我们这——地方离海边不远,走五分钟。”
很明显,男人有点结巴。边说着,边递给刘明阳一瓶水,“你是从哪来的?”
刘明阳接过水,腼腆地笑了笑,“谢谢!我叫刘明阳,安徽的。你呢?”
“河南的,姓李,叫李哥就行。”男人回答。
“也是刚到的?”
“前天,等机票。”
“到基多的?”
“嗯,现在价——太高。”
“没出去走走?”
“没,不爱走。人家说——话都听不懂,还是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吧。”
刘明阳“嗯”了一声,心想,这大哥还是个结巴,不过还好,不太严重。
他目光下垂,点着头,嘴上应着,心里却蠢蠢欲动。咱们是合法入境土耳其的,大可到处观光,一睹曾经奥斯曼帝国的风采。况且,此刻置身于此,说不定离开了,以后就不会再来了。
次日清晨,隔壁突然传来吵架声,一男一女,你一言,我一语的,从屋里吵到门外。李哥随口说,那是何哥跟他女朋友。
何哥和小凌都是河北人。何哥长了一张大众脸,扎人堆儿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个子不高,乍一看,像比小凌还矮一截儿。小凌看上去整体扁平、骨感、干巴巴的,锁骨、髋骨、四肢凑在一起,给人感觉像一幅骨骼标本。一头干枯没有光泽的直发,劣质化妆品遮盖着一张皮肤略显粗糙的脸。
小凌在屋里待不住,总缠着何哥带她逛街。何哥第一次出国,也想出去逛,可小凌逛街别的不看,就爱乱买东西,还都是些廉价的,但对她来说却是平时舍不得买的。何哥也不是不给她买,她看的那些东西不值多少钱,只是路途遥远,往下说不上遇到什么状况,行李太重是负担。
出去逛的跃跃欲试令喜欢历史和文学的刘明阳再也抑制不住。经过这几天的辗转,他的内心已经滋长出面对陌生的勇气,残留的些许迟疑早已被冲动的潮水淹没。于是站起身说:“我们也出去走走吧。都出国了,啥都没看,多亏啊!没事,我们在这是合法的。”
说着大手一挥,“干!”
做攻略时,这座城市——曾经的君士坦丁堡就令他不只一次向往过。
走在街上,刘明阳笑得眼睛又眯成一道缝,仿佛就没睁开过,这一丝缝隙像一扇虚掩的小窗,一双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眼睛欢喜地从这道缝里向外张望。
李哥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视频里才能看到的著名建筑映入眼帘,两个人贪婪地浏览、品味着眼前的一切。
傍晚时分,回到海边,海风徐徐,吹得人心里舒畅,一身的疲劳仿佛被吹到九霄云外。
刘明阳望着如咽喉般狭窄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我们那艘瓦良格号就是从这通过的。”
“就是那艘航母?”
“是的。当时还卡住不放,被敲了一大笔钱!”说完绷起嘴唇,表情凝重。
“咱们在这待会儿再回去吧,很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坐在海边,看着不远处的餐馆外,不同肤色的游客或悠闲、或欢声笑语地品尝着美食。李哥的内心有种说不上来的惆怅。
李哥是河南人,出生在一座小城市里,四十出头,大大的眼睛,中等身材,瘦瘦的,无论在哪,腿都习惯性地抖,瘪瘪的肚子显得系着皮带的牛仔裤松垮得能塞进一只枕头。爱说话,一着急就结巴,他是刘明阳出来后认识的第一个人。
李哥没上过什么学,混到初中毕业,就去一家私营工厂做工。到了结婚年龄,父母为了成全他,搬到他哥家住,把仅有的一间老房子腾出来给他作婚房。
后来,工厂黄了,他在家无所事事,夫妻俩经常因为家庭琐事吵架,根本上也是因为钱。最后谁都不服谁的两口子离了婚,老婆带着女儿和本就不太多却一直不肯拿出来作家用的存款回了娘家。
离了婚,没工作,总得找个营生混口饭吃。父母出钱让他去学开车,考了两次驾照也没考过。最后,还是花钱买通了考官。拿到驾照后就在老家开出租车,风里来,雨里去,很是辛苦。
他似乎跟开车没缘分,总是出事儿,不是今天刮了,就是明天碰了,三天两头修车。嘴还不利索,有时明明是他的理,可越着急越是讲不明白。
肇事就得修车,一修就耽误挣钱,第二年的保险也跟着涨,这让车主很是头疼,实在是拿他没办法,“你怎么开的车!?这都第几次了?谁能受得了你总这么碰啊!”最后央求他说:“我都赔不起了!要不你先歇歇吧,过一阵子再开?”
李哥耷拉着脑袋,没办法,只能交车。
开出租时,每天去个小饭馆吃饭,便宜又可口,但这不重要,关键是,他惦记着老板娘。
老板娘样子长得五官单拿出哪都没那么标致,但放她脸上就是那么和谐,看着就媚气,再加上浑身透着一股少妇带着点风尘的韵味,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也说不清楚她哪里好,就是勾着他的魂儿,心里痒痒的,一天看不见就觉得少点啥。有时候,活儿拉得多,就来这歇脚,跟老板娘聊天,一坐,屁股就像钉在椅子上。
老板娘叫陈香芫,大伙儿都叫她香芫,是个离了婚的女人。人长得好,说话做事干脆利落。
这天头午,她从玻璃窗见李哥蔫蔫地往这走,心里纳闷儿,今天咋没出车呢?
李哥的脚刚一迈进屋,
“这个时间,还没到饭点儿,咋就来了呢?车呢?……又撞了!”
“嗯,倒——霉!”
“你也真够可以的,幸亏有保险,也幸亏没撞个豪华车,要不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李哥耷拉着脑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来碗胡辣汤。”
“还没好呢,正做着呢,这才几点!”
他就不是为胡辣汤来的,没好,正中他的下怀。看香芫忙里忙外,心里宽慰不少。
转头,发现玻璃窗上贴张白纸,上面写着两个大字——招工。心想,正好不开车了,到她这来,不就近水楼台了嘛?
一指广告,“我来。”
香芫顺着他的手指瞟了一眼,
“你会干啥?我这可不招开车的。”
“我——啥都能干!”
“我这累,不比你开车,坐在车上,累了还能睡一会儿。这不行,忙得像陀螺一样转,一会儿不能歇。”
“我不怕。”
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你当真?”
“啊!今天就开工!”
香芫见他说得坚决,也想着,他一个大男人,没事情做怎么行?就答应下来。
小饭馆虽然不大,每天吃饭的人却络绎不绝,前堂后厨都忙得脚不沾地。李哥人很勤快,什么活儿都干,摘菜、洗菜、切菜,端盘子、收拾桌子、洗盘子……忙不过来时还帮着炒菜。
从前,他做梦都想能天天能跟香芫在一起,现在终于实现了,一天到晚,总是美滋滋的,就算偶尔被别人数落几句也不生气,脸上反倒挂着笑。
李哥人有点嘚瑟,开出租的时候听过、见过的人和事都多,闲暇时就跟客人和后厨的人闲扯、吹牛,谈论的都是国内、国际上的大事,显摆他懂得多、在香芫面前有面子。说得兴奋时,不时用眼睛瞄着她。
李哥的心意香芫看得明白,可就是喜欢不起来他。她也很享受这种被爱的感觉,可要是真让自己跟了他,还是心有不甘。有这么个听话、肯干又忠实于她的人用着顺手又安心,也就笑纳了。
她对李哥跟对每天迎来送往、向她示好的客人同样——装傻。
香芫常跟一些熟客开开玩笑,谈笑间时不时透着点暧昧,偶尔还坐在一起喝几杯,喝得兴奋时还讲个荤段子。看着客人们不怀好意、挑逗的笑,李哥心里很不舒服,可又没资格管,时间一长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什么感情也经不起这么耗,多大的骆驼也会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何况,他只是头瘦弱的毛驴。
这天,客人特别多,有人点了豆干,可是豆干用完了。他急着跟女人说,一着急,结巴的劲儿又来了,
“豆——豆——豆——”
女人也正忙得不可开交,没好气儿地学他结巴的样子,
“豆——豆——豆——,豆什么!”
引得客人们一阵哄堂大笑。
李哥杵在那,满脸胀得通红,一转身,回了后厨。他感觉特没面子,心里别提多窝囊、多憋气。
平时话多的他,一直到晚上也没说一句。
香芫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想说破。
晚上回到家,他一进屋,就直接躺在床上。心里翻江倒海,想想这几个月,来店里吃饭的客人经常会跟香芫开开玩笑,还打情骂俏,他心里都满是醋意。
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本事,要是自己行,哪能让心爱的女人去跟人家陪着笑脸逢场作戏!
再想想自己的付出,原来不是一直对一个人好就能换来人家的心,自己在她眼里根本就不重要!
思来想去,自己也是个七尺男儿,不能这样让人看轻——我要去干一番事业!
他忽然想起,这段时间经常在视频里刷到“走线”去美国的事。本来是当热闹看的,还想,美国有啥好去的?一句英语不会说,去那能干啥?
可这会儿,他的内心突然产生强烈的冲动,别人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对,去美国!挣钱!出人头地!为自己争口气,找回自尊!
于是,他更加关注怎样走线去美国的视频,每天晚上都沉浸在视频里,记录下各种攻略。
做好一切准备。这天晚上,店要打烊了,他磨磨蹭蹭到最后一个走,嘱咐香芫好多事——什么冰柜要除霜了、该撒蟑螂药了、煤气罐什么时间换……最后,恋恋不舍地看着香芫,
“年——纪越来越大了,遇见差——不多的也该找个归宿了。”
说得香芫摸不着头脑,“神经兮兮的!”满脸狐疑地看向他,话语很轻又带着试探,“你……不想干了?”
李哥心头一酸,点点头,“想出去走走。”
香芫迟疑片刻,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数出些,拉过李哥的手,塞给他,说了句,“你的心思我都懂。”
接过钱的当儿,李哥紧紧拉住香芫的手,却不敢看她的脸,“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一阵哽咽冲上喉咙,怕香芫看见他的眼泪,急忙转身走了。
李哥的思绪被肚子一阵接一阵“咕噜、咕噜”的叫拉回到眼前。
旅店老板人很好,在当地做皮革生意多年,是个本地通,有问必答。住宿以床位为主,也有单间,就是价钱差很多。住宿包三餐,肉、蛋、禽、菜一应俱全。去哪换外币,在哪买必备品,一切都安排妥妥当当。
离开土耳其前,老板贴心地为每个人打印好一份去厄瓜多尔旅游的“行程”单——路线、景点、酒店等等,机票是往返的,这样才像真正的游客。
一边交给他们一边嘴里念叨着,“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前面险恶啊!多多保重……”
刘明阳和李哥等到了相对便宜的机票,需要中转马德里再转波哥大再到厄瓜多尔的基多,就这,一张票都超过一万,还是不可退的。
候机厅弥漫着食物和香水的味道,一个都不认识的各种国际大牌,店面亮着炫目的落地灯箱,陈列着考究的商品吸引着他们的眼球。当看见标签上的价格时,不禁咂舌,明显地感觉到全身的血都涌上头顶。
终于到了登机时间。排在队伍里,见前面不时有人被询问,有一个更是被拒绝登机。
两人对视,心里顿时升起忐忑。空调出风口呼呼吹出的冷气令二人充满寒意,手脚冰凉。
早就听说这趟航班查得严,登机时很多人被卡,可现在机票不好订,主要还是其他线路票价太高。已经到了这节骨眼上,硬着头皮也得上!
刘明阳屏住呼吸,握着手机,手心都是汗。
见客运员认真翻看完他的登机牌和护照又仔细地查看着行程单,他的后背像一阵电流通过,细密的汗渗出。
女孩儿很漂亮,合体的制服贴身地裹着曼妙的身材,可此刻的刘明阳,就算是仙女站在面前,也像眼睛被蒙上般视而不见。
客运员微微蹙眉,“为什么这么多机票?……为什么去西班牙没有签证?”
刘明阳强装镇定,“是转机再转机。到西班牙不出候机厅,所以不需要签证。”
听翻译软件播放完,他的心“扑通扑通”快跳出嗓子眼儿,强装出招牌憨笑。
工作人员有些犹豫,一边警觉地审视他,一边反复翻看他的机票和行程单。
刘明阳从没感到时间过得这么慢,呼吸这么长。
她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条又粗又大的“金链子”上,刘明阳的心跳都差点漏了一拍,那是他特意买的一条“道具”,为的就是过关时给人看他的“实力”的。
客运员的眼神微微有些变化,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同事,同事冲她耸了耸肩,表示:“我也不知道。”
刘明阳在她的迟疑过后被放行。
李哥特意换上一套看上去很体面的衣服,面对工作人员的盘问,就是一个装傻充愣,一句英文听不懂,不会说,也不用翻译软件。
此时登机口只剩他一个卡在那,无论问什么,尽管心里打着鼓,都只是摆手,板着脸说“No——No English,No English……”
眼看舱门即将关闭,他还在闸口被盘问。
终于来了一个看起来是领导的人,仔细检查了他的行程单、返程机票和酒店订单,例行公事的流程既标准,又严谨。最后,点头,示意放行。
刘明阳早已在座位上坐立不安,焦急地望着登机口,直到看见李哥的身影出现在机舱门口才露出笑容。
李哥一坐下,他便低声说:
“发现没?只有我们两个是中国人。”
李哥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抻长脖子环顾,“还真是。不——会再出什么事了吧?”
刘明阳收起笑容,撇撇嘴,一脸担忧,“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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