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开始同样还是不走大路,继续在泥泞的路上颠簸,直到进入山间公路,才逐渐平稳。
刘明阳坐在包上,透过斜斜打上几滴雨的玻璃窗看向外面。远处雾气昭昭,车子转弯处,由上至下,只见一小片错落的屋顶,有的用红瓦铺成,有的干脆就是大块的铁皮盖在上面挡雨。那就是他们刚才上车的村落。
没多久,只见远处山峦叠嶂,眼前展现出一幅云雾缭绕的画卷。
安第斯山脉的热带雨林令他的心情美起来,眼睛笑成一道缝,嘴角上扬,整齐洁白的牙齿闪着光。
放眼望去,山腰植被郁郁葱葱,时而热气蒸腾,时而被雾气笼罩,忽而又有飞瀑倾泻而下,细如缕缕丝线。
窗外的鬼斧神工看得刘明阳目不暇接,饶有兴致,索性站起身,忍不住用手机不断拍照,抑制不住冲着屏幕上拍到的景色喜悦地笑。
车子盘旋而上,山路崎岖,越来越窄,上山爬坡,车速缓慢,司机开得很稳。刘明阳听见车轮在混合着沙石、泥浆的地面上重重地碾压,发出吃力、闷闷的摩擦声,仿佛是一头垂暮之年的老牛拉着一车堆积如山的货物发出的哀叹。
接近山顶一个弯道处,前方直上直下的悬崖峭壁突显在眼前,刘明阳的心猛地一紧。
行至此处,车子仿佛悬在半空,一眼看去,只有悬崖下深不见底、雾气缭绕的山谷。
刘明阳感到车子稍有偏差,自己便会坠落万丈深渊。
他不由自主地双手紧紧地抓着过道两边的椅背,眼睛紧盯窗外,张着嘴,整个人僵住一般。
直到平稳驶过最惊险的路段好远他才回过神,冷汗浸湿了后背。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完全忘记拍照,缓缓坐回包上——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这样的路。
李哥坐在地上,什么也看不见,他对风景也没什么兴趣,懒得起来。见刘明阳神色有点紧张,
“怎么了?”
“这路真险啊!”他没敢多说,怕不吉利,也怕讨人厌。
李哥开过车,知道司机是个老手,仰仰脸示意,“那——是个老司机,有经验。别的,听——天由命吧!”
刘明阳知道这趟旅途很遥远,索性直接坐在地上,身体靠着椅背,夜里就直接把地面当床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天黑后,大山里没有一丝光亮。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几点星星在忽聚忽散的云层里时隐时现,时而现出的一轮明月挂在山顶,山影如剪影般清晰可见。偶尔听到近处的虫鸣和不知名动物的啼叫,更显静谧幽深。
车厢内越来越安静,人们已渐渐入睡。刘明阳也升起困意,索性横躺在地上,半个身子蜷缩进座椅下。车厢摇摇晃晃,载着他进入梦乡。
突然,一声孩子的大声啼哭打破沉静,把人们从睡梦中唤醒。
刘明阳懒得睁开眼睛,只听见车厢里开始喧哗起来,有人低声安慰孩子,有人嘟囔抱怨。
陆续有人起身上厕所,厕所在车厢尾部,前面的人得从躺在过道的人的头上跨过去。
刘明阳的心里很懊恼,试图坐起身,可还没来得及把身体从座位下面挪出来,一只脚就已经跨上去,鞋底还擦到他的头。
一次又一次,来来回回,这使他更为焦躁、恼火。
索性不睡了,坐起身,眯着眼靠在椅背上,紧闭双唇,咬着牙,拼命往下压着火气。
渐渐,又静下来。从车窗望向天空,刚好现身的星月格外明亮,又勾起他的浪漫情怀,感到一丝安慰。
心想:妈的,这就是外国的月亮啊!生硬地勾起一侧嘴角,笑得勉强,更多是自嘲。
困意再一次战胜情绪,他自己都不知什么时候又缩进座位底下,摇篮般的车子碾着泥沙,顽强地继续攀爬。
天刚见亮,厕所的门便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还在睡梦中的刘明阳耳中只听得“噼啪”的响声不断,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闻的味道。
前面的人们一会儿一趟,从躺在过道上的人的身上、头顶跨过,刘明阳对这“胯下之辱”憋了一肚子气,酸涩的眼睛还没睁开,整个人却要炸裂。
偏偏这时,一双穿着拖鞋的大脚从头顶迈过。
毫无防备,一股像是发酵了整个夜晚的酸臭味儿一点没剩,全吸进鼻子,瞬间从鼻孔到咽喉,再到胸肺,结结实实地吸了个满腔。
整个呼吸道里充满浓浓的酸臭,他感到这一口气已经在他身体里开始消化,胃里翻腾得厉害。
仅剩的一点困意烟消云散,他猛地坐起。
“大脚”从厕所出来,看上去是亚洲人,高个子,体格粗壮,模样愣头愣脑,满脸麻子,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刘明阳一肚子火气化作怒气,没好气儿地冲他喊了一句,“你脚那么大味儿,怎么不穿鞋啊!”
男人一怔,回头瞪着眼睛,满脸疑惑地“嗯?”了一声,神情带着一丝挑衅。
这时,刘明阳才意识到这家伙不是中国人,用手指了指他的脚,又捏着鼻子,对他说,“你的脚,味太大!”
男人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口气生硬地冲他说了一句什么,一边说一边耸耸肩,好像在说,“想舒服你怎么不自己包个车?”说完,用小手指比划了一个“low”的动作。
小凌见他嚣张的样子,气不平地抻长脖子愤愤地嚷嚷,“他还来劲了,满车都是他那臭脚的味儿!”
“臭脚”回头,知道在说他,不屑地撇了撇嘴,没理她,转身走了。
刘明阳的火气“腾”的一下又升上来了,憋足了劲刚想站起来,李哥和何哥伸手按住他,“别理他。”硬生生把一肚子怒火咽了下去,嘴里狠狠地骂一句:“傻逼!”
刚才的一腔酸臭还在身体内盘旋,又见别人上完厕所也不洗手,抓过东西,就着臭脚丫子混合着厕所里飘出来的味儿就吃,刘明阳脸上现出难受的表情。
这时,又一阵难闻的味道从厕所里飘过来,不适的感觉从胃里涌上来,他深深呕了一下,脸憋得通红,肚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吐出来。
一早上的忙乱之后又归于平静。窗外飘着蒙蒙细雨,云雾时浓时淡,车子依旧像一头铁制的老牛慢吞吞、艰难地翻山越岭,上坡下坡。
刘明阳眼睛直直地望向远处雾霭里的森林。他的心情是复杂的,出来时都没好好跟家人告个别。还有小薇,他在设想着她的种种近况——她到了美国过得怎么样?习不习惯?不会讲英语怎么办?……
思绪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涌上来。看他平时憨憨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样子,可他也有自己的心事,他的思念藏在心底,更深、更重。
想着,想着,刘明阳低下头,嘴唇紧绷,眼神直直地落在地面,小薇美丽开朗的笑容浮现在眼前——唉!她那么好,或许现在已经有新男朋友了,父母在身边,会照顾她的,我是瞎操心!
正在这时,前面传来骚乱,打破他的沉思,只听得接连不断“咕咚”、“咕咚”的撞击声和哭爹喊妈的惨叫声。
刘明阳连忙起身,伸头看去——“我操!”
几个拉美人正对一个在地上翻滚的男人拳打脚踢。
被打的是个印度人,头发浓密,眼睛凹陷,眼圈发黑,灰色衬衫散发着混合着汗液、牛油和咖喱的味道。
他的座位挨着过道,中间坐着一个年轻男孩儿,最里面是个拉美女人。
本来没人搭理他,他看女人长得俊俏,心里有些痒痒,萌生邪念,又不好直接搭讪,就假意跟旁边的男孩儿攀谈。嘴里尽说些让男孩要像个男人,那方面要强才能征服女人之类的话,还教男孩他们印度男人如何用吃鸡、吃咖喱来强身。
男孩儿不认识他,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出于礼貌勉强地附和着,笑得很尴尬。
他越说越来劲,抬起胳膊搭在男孩肩膀上,腋下瞬间袭来浓重的狐臭般的味道。
他贪婪的目光表面上像是在看着男孩儿,可实际却聚焦在女人脸上,一脸贱笑,“你得有女人,这样才算男人。得勇敢,比如眼前,你就跟这个女人说,I want to FK you.”
这话听得男孩儿一阵脸红,低下头。印度男人的胳膊压在他肩上的同时,身体也靠近,男孩儿顿时感到浑身不自在,不知所措。
女人的头虽一直转向窗外,但印度人说的每句话她都听在耳朵里,心中早已升起厌恶和愤怒,但她不想理会这个烂人。
印度男人却得寸进尺,竟用穿过男孩肩上那只手的手指去触碰女人的身体。
女人猛地转过头,脸色骤变。她忍无可忍,“腾”地站起身,冲着另一侧后排的一个男人用西班牙语大声喊了一句。
男人应声冲过来,瞪着眼冲印度男人喝出一连串的西班牙语。
与此同时,又奔过来两个同伴。
印度男人还没反应过味儿,拳脚已经骤然砸在他头上、脸上、身上。
开始他还抵挡一阵,很快便招架不住。
他想逃,往哪逃?直打得他身体蜷缩成一团,狼狈地在地上翻滚,嗷嗷直叫。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惨样,见几个男人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大声冲他们喊了几句,拉美人方才住了手。
惹来一顿拳脚,印度人毫无反抗之力。不知他有没有队友,反正没人上前劝架,更没人帮忙,所有人都在看热闹。
趴在地上好一会儿,他才哼哼着吃力地爬起来,用手托着受伤的胳膊,满脸痛苦地咧着嘴,发出 “嘶——”的声音。
只见他脸上一块块的淤青和红肿,口鼻处已血肉模糊,衣服上到处是血。
拉美男人指着自己的座位让他滚过去,他一声也没吭,乖乖一瘸一拐地挪了过去。
一切恢复平静,小凌靠着何哥说:“老何,要是有人骚扰我,你会不会揍他?”
何哥看了她一眼,“傻瓜!”说着,胳膊环过她的肩。
话从刘明阳耳边飘过,他心想:“就你那样儿,要模样没模样,要胸没胸,谁会骚扰你!真搞不懂,何哥怎么找这么个女人?”
看了个热闹,印度人挨的这顿揍也把刘明阳从沉思里拉出来。
李哥见他刚才的样子,知道他有心事,顺手递给他一个芒果,这是在基多时买的。
正没胃口,刘明阳接过来就顺手扒下块皮,将芒果塞进嘴里,香甜多汁,味蕾顿时被打开,李哥又递给他一张湿巾,俩人就这样你来我往,也不说话。
刚吃两口,车子转个弯,突然一个急刹车,大大的芒果一下子杵到脸上。
全车人都吓一跳,不约而同惊呼。
一早还满脸写着痛苦和无奈、浑身各种不自在的人们,早已被打斗激活,精神起来,正试图用各种姿势让身体更舒服一点,见车猛地刹住,纷纷站起身,伸脖子朝窗外看去。
小凌也好事地一边嘴上嚷着“怎么了?怎么了?”一边迅速站起身。
只见车停在弯道处,挡风玻璃距离早已停在前面的一辆车仅仅不到一米。
司机连忙拉手刹、熄火,开门跳下车。
原来,前方山体滑坡,道路被滚下的沙石堵住,走不了了,车上又开始一阵乱糟糟的,抱怨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雨季的热带雨林,随时可能发生落石、山体滑坡、泥石流之类的事件。路只有一条,这种情况除了等,别无他法。
刘明阳用湿巾抹了抹一脸的芒果,三下五除二吃完。肚子真感到饿了,顺手从包里拽出一包已经压碎了的方便面递给李哥,李哥推下他的手示意不要。
撕开包装,将调料包里的粉末倒进袋子摇晃几下,抓起一把便干嚼起来。嚼了几口,又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下去。
司机与前车的司机聊着天,空气里弥漫的潮湿、绿色植被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顺着开着的车门飘进车厢。
经过漫长的等待,车子终于启动。
感受着车身从突兀与坑洼驶过时的晃动,刘明阳盯着窗外,脑海里不觉映出昨天的万丈悬崖,心底顿时冒出个可怕的念头——要是悬崖边缘刚好脆弱松软,车子压在上面……要是死在这……
他倒吸口气,不敢再往下想。
车子穿过雾气和细雨攀升至山顶。眼前呈现出目光所及直至天际线的厚厚草垫,一道美丽的彩虹挂在空中,那大大、弯弯的七彩光弧映射到地面,被雨打湿的青草显得格外柔和嫩绿,仿佛厚厚的丝绒地毯。
刘明阳脸上又现出浅浅的笑容,仿佛这束光扫净了堵在他心里的所有不快。
他嘴角微微上扬,只是这一次,目光里透着一丝忧伤和不确定。
午后接近傍晚,车子在一片难得的空地上停下,司机宣布可以下车活动。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妈的,憋死了!”何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小凌也抱怨道:“难受死了,花那么多钱,看看他们,连个座都没有!老何,咱们还得多久到美国啊?都这么多天了!”
何哥没吭声,心里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她。
刘明阳在湿哒哒的地上活动着腿脚,另一辆车上的一个中国人凑了过来,一副愁眉苦脸,“你们这车比我们强多了,我们的车没空调,闷得透不过气,热成傻逼!还漏雨,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看看我,像尿裤子了。”说着,一指自己潮湿的裤裆。“最恶心的是,一有人上厕所,整个车厢都能闻到,还有人拉肚子……”说着,又凑近些,放低声音说:“还有那帮人的体味,都混在一起,唉!别提了!”边说边咧着嘴,摇着头,满脸写着痛苦。
刘明阳与同伴交换一下目光,他们也心领神会,此时,心里都平衡了许多。他笑呵呵、慢悠悠地说:“嗨!都差不多,这也没办法,就这条件,忍忍吧。”
山里没有网络,但他们都下载了离线地图,知道路还很远,怎么也得再走一天一夜,都做了心理准备。谁都知道,这种旅程,注定得受罪,抱怨无济于事,除了忍耐,还能有什么选择!
很快,该上车了。
“先尿了尿再上吧,厕所实在太恶心了!”
三个人不约而同冲着树丛,默契地比起谁呲得远。
小凌见他们如同孩子一般,被逗得忍不住笑出声。
刚要坐下,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刘明阳与同伴互相看了一眼。
只见一个小个子拉美人在和一个坐在座位上的人叽里呱啦地理论,仔细一看,是那个“臭脚”。
“让开座位!”小个子愤怒地嚷嚷。
“臭脚”翘着二郎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也花了钱,凭什么你能坐我就不能坐?”
原来,他的位子与刘明阳一样,在过道。他对此心有不满,趁着下车的当,占了那个小个子的座。
司机也过来劝说:“大家都坐回原来的座位,你也应该坐回去。”
他假装不明白,还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无论怎么说,“臭脚”就是赖在座位上不动。
司机也生气了,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大口喘着气。
这时,“小个子”的朋友气愤地站起身,一边用手比划,一边也生气地叽里呱啦冲他嚷嚷。
他瞪着眼睛跟人家说,“关你什么事?”嘴里还夹杂着脏话。
小个子的朋友是个暴脾气,不由分说,猛地踹了他一脚。
“臭脚”也不示弱,立刻起身反击,三人瞬间扭打成一团。
两个拉美人眼看不是高大健壮的“臭脚”的对手。
刘明阳心里本就对“臭脚”憋着股火,见状,大手一挥,猛地冲向“臭脚”,吼道:“干他!”
何哥、李哥二话不说,三人拨开过道上的人,一同冲了上去。
一帮人,有的在地上,有的站到座椅上,有的舞动着拳头,有的抬起脚。
“臭脚”虽然块头大,可终是寡不敌众。直到他被打倒在地上缩成一团,用手护着头,再无还手之力。
司机过来拉开大家,才算住手。
刘明阳示意拉美人回到他的座位,用脚踢了踢“臭脚”,喝道:“从现在开始,不许再脱鞋,脱一次,揍一次!”
“臭脚”听不懂他的语言,但也明白他的意思,没再吭声,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动也不动一下。
直到终点,车子没再停过。厕所从没打扫过,早已如同旱厕,随着门啪啪作响,里面传出令人作呕的臭气熏天。
孩子们只要有一个哭,就像传染一样,另一个甚至几个也跟着一起哭……车内无论来自哪个国家的人心里都无奈地压抑着所有的怨言和情绪。
被车子晃得一觉又一觉,现在的刘明阳,躺在地上,任凭是谁从上面跨过去也懒得理会。他躺在地上眯缝着眼睛,心想,要是有张床多好啊!怀念家里的被窝啊!
雨一直下,隔一段路就出现一处山体滑坡,就又要等待,大家都已经麻木,不再关注,睡觉的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第三天接近中午,车子突然再次停下,司机开门下了车——这次可不是山体滑坡。
前面传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听语气带着些不满。
刘明阳站起身,目光穿过车窗,看见两个警察站在车旁,正和司机交谈,心里默念——“我操!”转头冲队友说:“怕是遇上黑警了!”
“啊!?”
大巴车冒着风险走山路就是为了避开警察,没想到还剩不到二百公里,终究是没躲过去。
车上的人顿时紧张起来。谁都清楚,“黑警”拦车多数为了敲诈钱财,要多少,全看运气。但有的警察讲原则,很可能把整车人送回到入境的地方。
两个警察在与司机交谈。
车上的人在互相议论,“钱不是已经都交给蛇头了吗?他们应该搞定警察,路上就不应该再要钱了!”
李哥低声嘀咕一句,很明显,司机跟警察是“战略合作伙伴”。
果然,司机让所有人下车——罚款,每人三十美金。
“三十,这可是不小的数目!”人群瞬间炸锅,七嘴八舌地议论、抱怨着。
几个黑人干脆摆烂,瞪着大眼珠子,眼睛一翻,黑黑的脸衬着,白眼仁显得更大更白。脸一拉,大声骂骂咧咧几句,就是没钱,转头就不理。
两辆车上有几十个中国人,有两个人上前去砍价,但失败了。
又乱了一会儿,警察让自己人跟自己人收钱。
一个梳着分头,看上去油嘴滑舌的人点头哈腰、赔着笑脸凑到司机跟前,用翻译软件与司机攀谈。
大概司机也想快点结束,早点和警察分钱好赶路,便跟警察轻声讲了几句,最后警察同意让每人交十美元。
这下把“分头”乐坏了,像立了大功一样,满脸堆笑,屁颠儿、屁颠儿地回来跟大伙收钱。
一边穿梭在人群里,一边嘴里说着,“我帮你们杀价了,就给十刀!赶紧给吧,要不一会儿他们反悔了!给完大家好赶路。遇上要钱的总比有点职权还较真儿的要好,他们会把我们都遣返,有的还开车全程都跟着……”他嘴里一边念叨着,一边自己先拿十美元举在手里,像个卖艺的在收看客的钱。
有人看黑人没给,你一言我一语地嚷着,
“黑哥们儿没给,我们凭什么给!”
“就是,我们凭什么给!”
……
不同意给钱,磨叽到最后,还是有人给了十美金。
刘明阳看着“分头”下贱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气呼呼地按住队友,嘴里催促着,“赶紧把钱交上去!少收几个他们也不知道。”
交完钱陆续上车,警察脸上挂着嘲讽的表情跟司机说,“他们平时喜欢内斗,一盘散沙,又胆小怕事,我们没强迫他们,他们为什么给钱?”司机耸了耸肩,摊开双手。
刘明阳看着这一切——人性的弱点被拿捏得死死的!心里泛起一股厌恶。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