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殿来得很突然,也很安静。
没有喊杀声,没有战鼓声,只有一声巨响,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就是黑云,铺天盖地的黑云,从裂口里涌出来,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云笙被沈若棠拉着跑出后院的时候,青云阁已经乱成一团。
弟子们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有的拿剑,有的拿符,有的什么都不拿,只顾着往山下跑。到处是喊叫声、哭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往这边走!”沈若棠拉着她穿过一条小巷,拐上通往大殿的石阶。
石阶很陡,云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天空已经全黑了,只有青云阁的方向还亮着一点光,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若棠,到底怎么回事?”
“玄冥殿的人打进来了!”沈若棠咬着牙,脚步不停,“他们来了很多人,阁主让所有弟子都去大殿集合,准备迎敌。”
“那为什么要跑?”
“因为你不是青云阁的弟子!”沈若棠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云笙,你听我说。玄冥殿这次来,就是为了抓你。你留在这里,只会更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沈若棠攥紧她的手,“你往山下跑,跑得越远越好。我去大殿帮忙,等打完了,我去找你。”
云笙摇头:“我不走。”
“云笙!”
“我不走。”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我爹是被他们杀的。我不走。”
沈若棠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跟紧我,别乱跑。”
大殿前面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周元清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长剑,脸色铁青。他身边站着几个上了年纪的长老,都是云笙没见过的面孔。他们身上的气息很沉,像压着一块石头,让人喘不过气。
顾长渊也在。
他站在人群后面,靠着一根柱子,手里提着那把白色长剑,看起来漫不经心。但云笙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看着天上那道裂口,眼神很冷,像冬天的风。
“列阵!”周元清一声大喝。
青云阁的弟子们迅速散开,按照某种规律站好位置。他们手里的剑同时举起,剑尖指向天空,剑身上泛起淡淡的光。
那些光连在一起,像一张网,把整个广场罩住了。
云笙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场面,站在人群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那是青云阁的护山大阵。”沈若棠在她耳边小声说,“听说能挡住化神境以下的任何攻击。”
“能挡住吗?”
沈若棠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天上的裂口越来越大,黑云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落在地上,化作一个个人形。他们穿着黑袍,腰挂弯刀,和杀云笙父亲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领头的是一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看起来像被劈开过又缝上了。他站在广场中央,环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青云阁,好久不见。”
周元清握紧了剑:“玄冥殿三殿主,殷无极。你来我青云阁做什么?”
“做什么?”殷无极笑了,笑声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周阁主,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们殿主要的东西,你藏了二十年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殷无极的目光从周元清身上移开,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云笙身上。
云笙浑身一僵。
那双眼睛,和杀她爹的那个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天命厄体。”殷无极舔了舔嘴唇,“华胥氏的血脉,无极之力的宿主。周阁主,你可真会藏啊。”
周元清脸色一变:“她是我青云阁的人——”
“青云阁的人?”殷无极嗤笑一声,“周阁主,你女儿当年私奔下山,跟一个凡人苟合,生下的孽种,你也好意思说是青云阁的人?”
“放肆!”
周元清一剑斩出,剑光如虹,直奔殷无极面门。
殷无极不闪不避,抬手一挡。弯刀出鞘,刀剑相撞,迸出一串火花。两人各退三步,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了好几道缝。
“周阁主,何必动气?”殷无极甩了甩手腕,“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打架的。把人交出来,我立刻走。不交——”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裂口。
裂口里,又有黑云涌出来,比刚才更多,更浓。黑云里隐约能看见人影,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
“那我就踏平你青云阁。”
广场上一片死寂。
青云阁的弟子们脸色煞白,握着剑的手都在发抖。他们知道玄冥殿很强,但没想到会强到这种地步。光是殷无极一个人,就足以和阁主周元清打成平手。天上那些黑袍人,少说也有几百个。
而青云阁,总共才一百多个弟子。
怎么打?
周元清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知道打不过。但他也知道,不能交人。
天命厄体一旦落入玄冥殿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考虑好了吗?”殷无极不耐烦地问。
周元清深吸一口气,举起剑——
“动手!”
他没有说交人,也没有说打。他说的是“动手”。
青云阁的弟子们愣了一下,然后同时举剑。护山大阵瞬间激活,那张光网猛地收紧,像一只大手,朝殷无极和他身后的黑袍人压下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殷无极冷笑一声,弯刀一挥,“杀!”
天上的黑云倾泻而下。
黑袍人像蝗虫一样涌进广场,弯刀闪着寒光,朝青云阁的弟子们砍去。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剑光、刀光、惨叫声、咒骂声,混在一起,炸开了锅。
云笙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见一个青云阁弟子被三个黑袍人围住,剑还没举起来就被砍断了手臂。她看见一个长老被殷无极一掌拍飞,撞在石柱上,吐出一口血。她看见周元清被五个黑袍人缠住,左支右绌,渐渐落了下风。
到处都是血。
到处都是尸体。
“云笙!快走!”沈若棠拉着她往后跑。
可她们还没跑出几步,一个黑袍人就挡在了前面。
“找到了。”黑袍人咧嘴一笑,伸手去抓云笙。
沈若棠挡在前面,一拳砸在黑袍人脸上。黑袍人纹丝不动,反手一巴掌,把沈若棠扇飞出去。
“若棠!”云笙冲过去,被黑袍人一把抓住衣领,提了起来。
“天命厄体,”黑袍人凑近了看她,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也不怎么样嘛。”
云笙挣扎着,一脚踢在他身上,像踢在一块铁板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黑袍人笑了,笑得很难听。他抬起弯刀,对准云笙的脖子——
一道白光闪过。
黑袍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弯刀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深可见骨。
他惊恐地抬头,看见一个白衣人站在三丈之外。
顾长渊。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了,手里提着那把白色长剑,剑身上没有一滴血。
“苍梧剑宗……”黑袍人的声音在发抖。
顾长渊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但黑袍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颤,松开云笙,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殿主!殿主!苍梧剑宗的人——”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顾长渊出了第二剑。
这一剑很快,快到云笙根本没看清。她只看见一道白线从顾长渊的剑尖射出,穿过黑袍人的胸口,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黑袍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洞,张了张嘴,然后倒了下去。
云笙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没事吧?”
云笙摇头,说不出话。
顾长渊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看着广场上的战场。
青云阁的弟子们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也在苦苦支撑。周元清被殷无极逼得连连后退,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把袍子都染红了。
殷无极看见顾长渊,脸色变了一下:“顾长渊,这是青云阁和玄冥殿的事,你苍梧剑宗也要插手?”
顾长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殷无极。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但每踏出一步,他身上的气息就涨一分。等他走到殷无极面前的时候,那股气息已经像一座山,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化神境。
大修士。
九霄第一剑仙。
殷无极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不是顾长渊的对手。玄冥殿里,只有殿主夜无渊能和这个人过招。他一个三殿主,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顾长渊,你——”
“滚。”
只有一个字。
轻飘飘的,像风吹过。
但殷无极像被扇了一巴掌,脸上的疤痕都在发抖。他盯着顾长渊看了很久,最终一咬牙:“撤!”
黑袍人如潮水般退去。天上的裂口缓缓合拢,黑云消散,月光重新照下来。
广场上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断剑和碎刀。
周元清拄着剑,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身边的长老们,有的死了,有的重伤,没有一个完好无损的。
顾长渊收剑入鞘,转身要走。
“顾掌门。”周元清叫住他。
顾长渊停下脚步。
“多谢。”
“不必。”顾长渊淡淡道,“我不是为了你。”
他走到云笙面前,低头看着她。
云笙还坐在地上,浑身是血——不是她的血,是那个黑袍人的。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呆呆地看着前方。
“能站起来吗?”
云笙抬头看他,眼神茫然。
顾长渊伸出手。
云笙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一拉,就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跟我走。”他说。
“去哪?”
“苍梧剑宗。”
云笙愣了一下:“去那做什么?”
顾长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做我的弟子。”
那天晚上,苏云笙跟着顾长渊离开了青云阁。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青云阁的灯火已经灭了,整座山都黑漆漆的,像一个巨大的坟。
沈若棠站在广场边上,冲她挥手。她的脸上有一道伤,血还没干,但她在笑。
“云笙!好好修炼!等我去找你!”
云笙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过头,跟着顾长渊走进了夜色里。
她不知道苍梧剑宗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做顾长渊的弟子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前面的路是生是死。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以后,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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