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教剑的方式,和云笙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以为师父会像柳长老那样,一招一式地拆解,告诉她手抬多高、脚迈多远、剑刺出去的角度是多少。但顾长渊什么都不说。他只是站在她面前,把苍梧十三式从头到尾练一遍,然后说:“练。”
云笙就练。
练完一遍,他看一眼,又说:“练。”
她就再练。
没有夸奖,没有批评,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像一面镜子,只映照,不评价。云笙不知道自己练得好不好,只知道每次她停下来的时候,顾长渊都会微微皱眉,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第三天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
“师父,我是不是练得不对?”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哪里不对?”
“我不知道。”云笙老实地说,“你要是觉得不对,能不能告诉我哪里不对?”
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拿过无名剑。
“你看好了。”
他出剑。
第一式,剑尖从下往上挑,像一条蛇抬起头。第二式,剑身横着扫出去,像风吹过麦田。第三式,剑尖画了一个圈,圈里有风,风里有光。
云笙看得很认真,但她看不出和自己练的有什么不同。
“看出来了?”
云笙摇头。
顾长渊把剑还给她:“你练一遍,慢一点。”
云笙深吸一口气,开始练。
第一式,剑尖从下往上挑。第二式,剑身横着扫。第三式,剑尖画圈。
“停。”顾长渊说。
云笙停下来,看着他。
“第三式,你画圈的时候,用的是手腕还是手臂?”
云笙想了想:“手臂。”
“用错了。画圈要用腕力,不是臂力。用臂力画出来的圈是扁的,剑气走不顺。”
云笙恍然大悟。她一直觉得第三式练起来特别别扭,原来是用错了发力。
“再来。”
她重新练第三式,这一次刻意用腕力。画出来的圈果然圆了一些,但剑尖还是有点飘。
“再来。”
她又练了一遍。这一次更圆了。
“再来。”
一遍又一遍。她练了大概有五十遍,手腕酸得像要断掉,但画出来的圈终于圆了。
“行了。”顾长渊说,“明天继续。”
他转身走了。
云笙蹲在地上,揉着酸痛的手腕,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原来师父不是不教,是等她先犯错,再告诉她哪里错了。
这样教出来的东西,记得更牢。
一个月后,云笙把苍梧十三式练熟了。
不是那种磕磕绊绊的熟,是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的熟。每一式的发力、走位、剑气走向,都刻进了骨头里。
顾长渊开始教她引导真气。
“你感应到真气的时候,它是不是从丹田升起来的?”
“是。”
“丹田是气的源头。你要做的,就是引导真气沿着经脉走,打通穴位。一个穴位打通了,真气就能多走一段。等所有穴位都打通了,真气就能在全身循环,那时候你就进入筑基境了。”
“要打通多少个穴位?”
“三百六十五个。”
云笙倒吸一口凉气。
“别怕。”顾长渊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不是一口气打通。每天打通一个,一年也就打通了。”
“每天一个?”
“你现在锻体境五重,能打通的穴位有限。随着修为提升,能打通的穴位会越来越多。”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递给云笙,“这是人体经脉图。红点是已经打通的穴位,黑点是没打通的。你每天修炼完,在图上面标记一下,看看打通了几个。”
云笙接过图,展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点。红点很少,只有几十个,大部分都是黑点。
“你现在打通的穴位是四十七个。锻体境五重,能打通到这个程度,不算差。”
这是顾长渊第一次夸她。
虽然只是“不算差”三个字,但云笙高兴了一整天。
又过了一个月,云笙突破了锻体境第六重。
那天她在练武场上练剑,练到一半,忽然感觉到一股热流从丹田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热流顺着经脉往上冲,一连冲开了三个穴位,疼得她差点叫出来。
但她忍住了。咬着牙,让那股热流在体内走完一圈,然后缓缓收功。
她拿出经脉图,把新打通的三个穴位涂成红色。数了数,打通的穴位已经七十八个了。
“不错。”
她回头,看见顾长渊站在练武场边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道看了多久。
“师父!”她跑过去,“我突破第六重了!”
“我知道。”顾长渊喝了口茶,“第六重到第七重是一个坎,很多人卡在这一关好几年。你不要急,慢慢来。”
“嗯!”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每天修炼几个时辰?”
“早上练两个时辰,下午练两个时辰,晚上再练一个时辰。”
“五个时辰?”顾长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不休息?”
“休息的。中午歇一个时辰,晚上练完就睡了。”
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修炼不是越久越好。身体需要休息,经脉也需要恢复。你每天练三个时辰就够了,剩下的时间,去做点别的。”
“做什么?”
“读书。”顾长渊说,“你认字认得怎么样了?”
“江宁远师兄教了我两个月,大概认了七八百个字。”
“还不够。”顾长渊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递给她,“这是《苍梧剑典》,苍梧剑宗的入门典籍。你先把这本书读完,读不懂的地方来问我。”
云笙接过书,翻开。上面的字她大部分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师父,这些字我都认识,但不知道什么意思……”
“所以才要读。”顾长渊说,“读书和练剑一样,一开始都不懂,读多了就懂了。”
云笙点了点头,把书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读《苍梧剑典》。
书里讲的是苍梧剑宗的历史、剑道的起源、修炼的基本原理。很多地方她读不懂,但她不着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句话一句话地琢磨。读不懂的地方就折个角,等第二天去问顾长渊。
她读到深夜,读到月亮西沉,读到竹林里的虫都不叫了。
然后她合上书,抬头看天。
天上的星星很亮,比青木镇的星星亮多了。
“爹,”她在心里说,“我今天又突破了。锻体境第六重。师父说我进步很快。你放心吧,我会越来越强的。”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她笑了笑,回屋睡觉。
又过了一个月。
云笙突破了锻体境第七重。
这一次突破的时候,她一口气打通了五个穴位。打通的穴位总数到了一百二十三个。
她把经脉图上的新穴位涂成红色,看着那张图,忽然觉得很有成就感。
四个月前,她连剑都拿不稳。现在,她能把苍梧十三式练得行云流水,能引导真气在经脉里走一小段,能读懂《苍梧剑典》的第一章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快。她只知道,她在往前走。一步一步,虽然慢,但从来没有停下来。
这天下午,她在练武场上练剑的时候,又碰见了陈昊。
陈昊带着两个跟班,从练武场另一边走过来。看见云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步伐。
“哟,灾星还在练呢?”
云笙没有理他,继续练剑。
“跟你说话呢,聋了?”
云笙收了剑,看着他:“有事?”
“没事。”陈昊笑嘻嘻地走过来,“就是想看看,掌门的亲传弟子,修炼了四个月,到底练成什么样了。”
他拔出剑,剑尖指着云笙:“来,切磋一下?”
云笙看着他手里的剑,又看了看自己的无名剑。
她知道陈昊是什么意思。四个月前他刺了她一剑,被江宁远骂走了。现在他找上门来,是想找回场子。
“好。”云笙说。
陈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应。然后他笑了:“有胆量。放心,我会手下留情的。”
他出剑。
筑基境七重的修为,全力施为,剑光如虹,直奔云笙胸口。
云笙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等剑尖离她胸口只有一尺的时候,突然侧身,无名剑从下往上挑。
苍梧十三式,第一式。
陈昊的剑被挑开,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云笙抓住这个机会,第二剑横着扫出去。
苍梧十三式,第二式。
剑身拍在陈昊的腰上,把他拍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练武场上安静了。
陈昊的两个跟班张大了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陈昊趴在地上,脸上全是灰,眼神里有愤怒,有羞耻,还有不可置信。
“你——”
“我什么?”云笙收剑,看着他,“你不是说要手下留情吗?我还没用力呢。”
这是沈若棠教她的话。沈若棠说,打脸就要打彻底,打完还要踩一脚,不然对方不长记性。
陈昊的脸涨得通红,从地上爬起来,拔出剑又要冲上去。
“够了。”
一个声音从练武场入口传来。云笙转头,看见江宁远站在那里。
“陈昊,你一个筑基境七重,跟锻体境七重的人切磋,输了还不够丢人?还想再来一次?”
陈昊咬着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扔下一句“你等着”,带着两个跟班跑了。
江宁远走过来,看着云笙,笑了:“行啊,四个月就能打赢筑基境七重了。”
“是他轻敌了。”云笙老实地说,“他要是认真打,我打不过。”
“但你还是赢了。”江宁远说,“而且赢得干净利落。苍梧十三式前三式用得行云流水,尤其是第一式的挑和第二式的扫,衔接得天衣无缝。陈昊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云笙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江宁远的表情严肃起来,“陈昊这个人睚眦必报,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要小心。”
“我知道。”云笙说,“但我不怕他。”
江宁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担心,也不是赞赏,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变了很多。”他说。
“有吗?”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连头都不敢抬。现在,你敢拿剑指着人了。”
云笙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四个月前,她刚来苍梧剑宗的时候,连走路都是低着头,生怕被人看见。现在,她敢站在练武场上,拿剑指着比自己修为高的人。
是什么时候变的?
她不知道。也许是每天跑圈的时候,也许是每天练剑的时候,也许是每天读书的时候。一步一步,一天一天,不知不觉,她就不一样了。
“谢谢你,江师兄。”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教我认字。要不是你,我现在连《苍梧剑典》都读不懂。”
江宁远笑了:“不用谢。你能有今天,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那天晚上,云笙坐在院子里,把《苍梧剑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一次,她基本能读懂了。
书里说,剑道的最高境界,不是剑法有多精妙,而是人剑合一。剑是手臂的延伸,手臂是心的延伸。心之所向,剑之所至。
她合上书,看着膝盖上的无名剑。
这柄剑很旧了。剑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剑柄上的麻绳被磨得发白。但它很锋利,削铁如泥。
她想起顾长渊说,这是他入门时用的第一柄剑。
师父当年用这柄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像她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好,被人嘲笑,被人欺负?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师父现在很强。强到整个九霄仙域没有人不怕他。
她想变得和师父一样强。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报仇。
她只是想,有一天,当她站在师父面前的时候,可以抬起头,堂堂正正地说——
“师父,我没有让你失望。”
她把剑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柄旧剑上,照在院子里那丛竹子上。
风停了。
虫不叫了。
一切都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云笙照例去广场跑圈。
跑到第十五圈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股热流从丹田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热流像一条火龙,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一连冲开了七个穴位。
她停下来,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
“锻体境第八重。”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云笙回头,看见顾长渊站在广场边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师……师父?”
“锻体境第八重。”他重复了一遍,“你用了四个月,从三重到八重。不算快,但也不慢。”
云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但她的手很稳。
“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到筑基境?”
“等你打通二百个穴位的时候。”
“我现在打通了多少?”
“一百三十个。”
“还有七十个。”
“对。”顾长渊喝了口茶,“但后面的穴位比前面的难打通。从第八重到第九重是一个大坎,很多人卡在这里一两年。”
“我会努力的。”
“我知道。”顾长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但你也要记住,修炼不是越急越好。欲速则不达。”
“嗯。”
顾长渊转身走了。
云笙站在广场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
顾长渊停下来。
“你昨天说,让我每天只练三个时辰。剩下的时间读书。”
“嗯。”
“但我不想只读书。”云笙说,“我想学更多的剑法。苍梧十三式我已经练熟了,能不能教我新的?”
顾长渊回过头,看着她。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眉心那颗朱砂痣上。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明天开始,我教你苍梧剑宗的第二套剑法。”
“叫什么?”
“落雪剑法。”
云笙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开心。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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