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快步上前,一把按住玄默肩头,力道不轻,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低声道:“师兄没事就好,要不然我们都没脸回去。”
玄默目光从三人身上掠过,感受着肩头传来的灼热温度与他们眼底翻涌的关切,他轻笑道:“劳诸位挂心。玄默命硬,幽冥殿的门槛,还没跨过去。”
紫鸢敛去方才的轻快神色,上前半步,云袖轻拂,行了一个平辈道礼:“云霄宗紫鸢,见过三位道友。”
风绝尘、秋梦璃、莫问三人神色一肃,均还以大礼。
风绝尘剑眉微敛:“敢问姑娘,何以现身中原?又缘何与我师弟同行?”
紫鸢眼底掠过一丝锐芒,语气却依旧平稳:“数日前,接师门密函,命我星夜赶赴虞城。至于所为何事……紫鸢亦不知其详。”
玄默愣了一下,这才想明白,这女子为何一直跟着自己,原来两人竟是要去同一个地方。
秋梦璃眸光微柔:“我等亦是奉掌教法旨,入虞国寻人。”
紫鸢眉峰微蹙:“寻谁?”
“杜康。”玄默的声音很轻。
紫鸢无声呢喃了两遍这个名字,内心有些迷惘。
不止是她,另外四人的心头,也都笼罩着一层厚重的疑云。
师门急令,只道寻人,却讳莫如深;更令人惊疑的是,掌门还要为此亲赴虞城。
这“杜康”二字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惊动天下气运的棋局?
虞国。
虞城,中原重镇,曾是商地一隅。
舜帝晚期,因无力继续打理朝政,商人势力日渐壮大,渐渐威胁到王朝统治。
舜崩,长子义均威望不足,诸国首领皆弃义均而朝拜大禹。自此,以大禹为首的夏后氏取缔虞朝,正式登上权力巅峰。
有虞氏虽失去天下共主之位,势力依旧强盛。大禹为安顿有虞氏,分割商地,敕封义均为虞王,命义均率领有虞氏全族迁徙至此。
有虞氏族人在此建邦立国、繁衍生息,同时还肩负着替夏王朝监视商人的使命,后世遂称义均为“商均”。
启元年,朝廷降虞为公国;寒浞篡政后,又贬虞为伯国。如今执掌虞伯之印的,正是商均嫡裔——虞思。
史册上寥寥数语,落于青石板间,便是人间百年烟火。
城门下,风绝尘勒住脚步,抬眼望去。城墙巍峨耸立,甲士执矛肃立,戈刃如林,透着一股历经朝代更迭而经久不衰的雄浑底气。
五人身影没入城门阴影的刹那,耳畔的金戈肃杀骤然被市井喧声取代,仿佛一步踏过了百年烽烟,跌入一幅缓缓铺展的烟火长卷。
街道两侧,飞檐斗拱连绵,廊柱上隐现夔龙与云雷的古纹,那是有虞氏与商人血脉交融的印记。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胡商驼铃的脆响、说书人醒木拍案的惊堂之音,在街巷间密密铺展。
秋梦璃双眸四顾:“史书所载的‘虞都’,原是这般气象。”
莫问眉头微蹙:“有虞氏毕竟是舜帝的后裔,虞国自当强盛。”
前方人声鼎沸,四人循声走来,看见正街路口,围着一群人。
人群中间,青石板上,一位老道斜倚拂尘。身前,小铜炉青烟袅袅,一枚龟甲静静置于炉上;身后,竹幡迎风微卷,上书四字:一卦十贝。
“十贝”一卦的价钱,足足抵得上寻常人家两年的生计用度,故而围观者虽多,只敢远远观望,无人敢上前问卦。
更有人撇嘴讥讽:“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野道人,专挑富家阔客宰割。”
紫鸢挤到人群前排,嘴角微微扬起:“本姑娘行走江湖数载,倒是头一回见贪心黑得这般理直气壮的道长。”她眼尾挑着一抹戏谑笑意,“一卦十贝,道长是打算买下半座虞城,还是真要替天行道?”
老道眼皮微抬,指尖轻捻长髯:“贫道上窥天命,下断阴阳,积攒无量功德以救济苍生。此价,已是贫道让利相酬。”
莫问冷哼一声:“让利?我可不信。”秋梦璃连忙拉了拉莫问的衣袖,低声劝道:“别多言,世外高人自有行事规矩。”
风绝尘静立一旁,目光掠过老道布鞋边缘的干涸泥迹,以及龟甲上天然形成的冰裂纹,心头暗自微动,却并未开口。
众人正言语交锋间,人群忽然向两侧自行分开。
一名玄衣男子拨开众人缓步上前,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头戴银冠、身着蟒袍,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沉凝气度。
他未理会旁人,只将一袋金贝轻轻放于老道身前,长揖及地:“恳请道长指点迷津。”
老道目光在他眉宇间稍作停留,竟不取身前龟甲,只屈指凌空缓缓划动,神色骤然变得肃穆。
玄衣男子面色渐渐泛白,双拳悄然攥紧,喉结不住滚动,终究一言未发。
“命格不凡。”老道缓缓开口,语调却陡然沉了几分,“奈何时运蹉跎,有心攀登青云,却无天梯可借力。可惜,实在可惜。”
玄衣男子内心震动,转瞬化作满脸恳切:“道长慧眼识命,可否移步寒舍,容在下备茶聆听教诲?”
老道却已拂袖起身,将龟甲、铜炉尽数收入褡裢,扛起竹幡:“阁下美意,贫道心领。只是你我二人缘法,不在今日。”说罢,收拾好物品,起身走到风绝尘身前,目光如电光澄澈:“你们几人,随我来。”
风绝尘略一沉吟,拱手抱拳:“前辈相邀,晚辈自当遵从。”随即转头向众人递了个眼色,四人齐步跟上。
六人出了西城城门,前行约二十里路程,地势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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