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魏冰宜加入铁山芳华剧团,经历了两年零三个月离乡背井的生活之后,终于得偿所愿地回到金仓重新安排工作了。不得不承认,个人的命运与社会大环境息息相关。
这年国庆节之后,兵门县恢复了区建制,王克仕重回江南区主政。
这天傍晚,常青田参加了全区部门领导吹风会后回来,把方上木和何大雷叫到办公室里,拿出两份集体企业单位招工审批表给了他们,说:“县二轻局定点在金仓创办了针织厂,生产袜子和土布,共有六十名招工数字,重点解决各单位里原来下放的家属们。区里给我们单位分配了两个名额,我决定先落实你们两家。你们填好表格后明早交我送区工交办统一上报。”
何大雷赶到了铁山镇,向文化局同志打听到了铁山芳华剧团下乡演出的地点。他找到冰宜后向她通报了招工喜讯,第二天起早夫妻俩便双双把家回了。冰宜提议先到金城娘家,再去盐沙把可人接回来。
魏冰宜推开门便惊喜地喊道:“二哥!你回来了?”轻快悠扬的口琴吹奏曲戛然停止,魏景发放下口琴,笑道:“我被下放了!昨天刚刚回家呢。”他接过冰宜拎着的一网兜盥洗用品放到工字桌上,然后指了指后院堂轩,“爸妈把旧床搬到那边去了。你们先去跟爸妈聊一下,我去弄几个菜来晚上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他在海军陆战队山海要塞区某连当了五年兵后退伍,分配到了长港煤矿工作了刚满两年时间。当年他是结婚后去参军的,十分贤惠的妻子参加大食堂工作之后,抵不住一个年轻厨师的追求上了他的床。家里人知道后写信告诉了他,他不想害了别人就回来主动把婚离了。
“你不用麻烦了,还是让大雷去菜场一趟好了。”冰宜在门口接过大雷手里的棉被示意他立即去买菜。
魏老爷子自从患了两年的头痛病后两眼瞎了,他听到女儿说重新有了工作后,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高兴地说她是个有福气的人。魏大娘问道:“你要不要去盐沙去看一看儿子?”冰宜说自己不想去,她接过妈妈怀里的玉云,要老妈妈去盐沙把可人接回来一起吃晚饭。“明天你跟我一家人一起去金仓!”她已经习惯了以命令的口气对妈妈说话。
傍晚时分,魏大娘带着可人回来了,冰宜看到小宝面色苍黄骨瘦如柴心疼不已。魏大娘说:“我去唤租在夏洪青家的客家婆过来看一看小宝,到底得了什么病!”客家婆过来察看了可人的手纹后说道:“这孩子患的是疳积病哩!”说罢拿出一只银刀,在可人的两手鱼际处各刺了一下放出血来,“到我这里取上十帖草药,带回去吃了就没事了。”
何大雷带着一家子回到家里后,马上端着铝锅和大号陶瓷杯去厨房里打中饭。金仓粮管所是江南地区唯一坚持把职工食堂办下去的单位,在常青田手下干工作的人,无不对这位领导充满了敬意和忠诚。
他看见上木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饭,过去对小兰说:“冰宜回来了,等会儿你到我家来坐一下吧,她怪想你的。”小兰点了点头,转向上木说道:“我吃完饭就过去碰一碰冰宜,两个孩子就交给你照看了。”
两个好友一打开了话匣子,就有说不完的话。一个多钟头的交谈终于被屋外方上木的呼喊打断了:“同志们!全体职工家属到院子里集中拍集体照啦!”
金仓照相馆的陈岳龄先生来来回回地指挥着众人分作三排固定到合适的位置上,然后跑到三脚架相机后面,把头钻进黑布里面看了一会儿,让大家看着他的脸不要动作,右手按动了握着的橡皮气囊。
晚上共安排了五张桌子用餐。餐前先搞个分组拔河比赛,常所长做裁判长。最后还是所外人员小组占上风得胜。常所长频频举杯庆祝江南区公所恢复办公,说困难时期结束后有很多工作等着大家去做。上木带头举杯感谢领导的关怀,敬过常所长后笑着问大家:“平日里所长一句口头禅叫什么来着?”大家异口同声答道:“不要问领导对你关心有多少,问问你自己对党做了多少工作!”在这个热烈而真诚的同志关系气氛中,大家显得特别的愉快。
会餐结束后,上木招呼大雷几个年轻人帮忙把餐具一起送到厨房去。然后他接过小兰手里抱着的女儿,让小兰牵着儿子一同回家。小兰对道顺说道:“我们先走了,让上木明早过来帮你整理厨房……”道顺连忙摆了摆手笑道:“不用了,不用了!怎么能让上木同志麻烦呢!你还以为上木在厨房里做事呢!”
苏小兰和魏冰宜进厂后先是跟着师傅学习织袜技术三个月,领学徒工资六块半。转正后加到每月十八元。
粮管所面条加工场复工后,常所长又安排了林朝东的儿子林凡青、项祖冲的儿子项文波、陈益众的妻子郭小英进去做工。
2
魏冰宜进厂上班一个多月之后的某天晚上,她下夜班回家路上隐约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她,便加快脚步小跑起来。她穿过菜场南边那条通往粮管所大院后门的巷子,拿出钥匙准备开门时,身旁闪出一个人一把抓住她的臂膀。在她紧张得想喊却喊不出声来时,那人低声地对她说道:“我不是强盗!我找你说完几句话就放你进去!”他说了事情的缘由:这位年轻人是垟西大队人名叫颜贻方,经人介绍跟魏景法学油漆工,约定了学习一年时间学费一百元。这小厮幼年得过痿症,平时走路老是比常人慢些,常常遭师傅训骂后心里委屈,只学了两个月便不想学了。他几次找到师傅提出要返回一半学费被拒绝后,心里越发的不愿,便来向冰宜讨钱了。冰宜怕不答应他会受到无辜伤害,便答应他帮他讨回这五十元钱。
当冰宜惊慌失措地回到家里,把刚刚遇到的事情给家人说了一番后,魏大娘听了心中气愤不已,骂道:“这杂种真的没有天理了!我知道这件事,是你堂表妹夏小琴介绍过来跟景发学油漆工的,是他自己不想学了,哪有退回贴师钱的道理呢?明天晚上我去接你下班,他再来纠缠你我就脱下鞋子狠狠揍他一顿!”何大雷沉思片刻抬头说道:“算了!我们跟这种人打交道没有意思。明天我去安排五十元钱来给你堂表妹送去,让她把这件事情解决了就好了!冤家宜解不宜结,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这次惊吓真的让冰宜给吓出病来了。她开始出现了心悸消瘦失眠多梦头痛等症状了,自此成为医院的常客。医生的诊断书上名词越来越多了,什么神经官能症、梅核气、贫血都有了。
“我昨天去医院里开药,遇到了王友伍老师,他从金山农中调到金城中学教音乐课,却因受不了陈友宁校长的冷眼,辞掉工作去报考东江医科大学。现在是卫生所里水平最高的医生了。”她只有从医院拿药回来时才有着兴高采烈的样子,“这次他给我开了‘艾罗补汁’、利眠宁和谷维素。他说我这种病叫神经官能症,如果换个环境会很快好起来的。”何大雷听了她说的话就记在心上,第二天租了章宅大院里章景湘的房子住下了。
这一天,大雷带着冰宜去产检,回到家里看见小可人趴在长条凳上面,哼唱着几句越剧调子:“我本是京都出来王先生,特到海宁来扬扬名,大户人家叫算命,定金要收五两银,中等人家叫算命,待茶待饭待点心,贫穷人家叫算命,不要银子半毫分。倘若家中有小孩,先生还要送礼金,倒贴铜钱廿四文,送给小孩买糕饼。”冰宜笑道:“看来我们的孩子将来是唱戏的料子,他只是听听楼上景湘房间里留声机的调子,竟学得这样有眼有谱的。”大雷点了点头说:“等他小学毕业了就送他去拜DD为师吧,他出了名了,我们大人也能沾光啊!”
“我要回去待几天,隔壁夏洪青学医回来专门放针治头痛,我去让他放一下针。”魏大娘说。
“那你要把两个小厮一起带回去好了。”冰宜应道,“家里那瓶菜油也给你带回去。”
说话间,何大为领着何大娘来了。他对大雷说:“老妈这个月晕倒过三次了,中药吃了三十副了,还是全身没有一点力气。”大雷听罢便与大为带着老妈去金仓卫生所,找到了骆宣霖所长给看了病,骆所长又带去让黄碧华医生给检查一下,说是**癌的可能性很大,需要再去县医院确诊一下。
第二天大雷请了一天假,送老妈去兵门县医院找了项芬先生检查,确定是癌症,建议住院开刀治疗。郑大娘听后坚决不肯动手术。
半年后郑大娘病故了。大雷带着挺着肚子的冰宜和两个子女来到了盐沙奔丧。等到郑大娘的后事办妥后才回到了金仓。当晚冰宜在租住房里生下了一个女孩,大雷给取名叫玉琼。
3
金仓粮管所办公楼一楼东厢这个大房间,是集财务、统计、工会于一体办公的六人小天地。坐在何大雷对面办公桌的林朝东同志,是所里年纪最大的老同志了,他做出纳工作从没在过收付款方面出过一点差错,偶尔与同事玩玩扑克牌都是他赢得多,如果谁输了拿不出钱的话,他就要对方写来条子抵押,等到下月发工资时扣下钱来。
林朝东摘下了老花眼镜,清癯苍白的脸庞上堆起了笑容,站起身来向着大家发话:“我提早下班了,半个小时后大家到我屋里吃中饭。我只请本办公室的同志,没有叫领导过来。”
“有什么喜事呀!”大家异口同声问。
“我家凡青参军了!今天下午去区公所报到,晚上住在大礼堂,明天一早区人武部带队去县人武部集中。”朝东心情舒快地说,“孩子他妈昨天过来,从家里带来了五斤烧酒,今天请大家品尝品尝。”
这帮人一直吃到下午上班时间到了才散场。
第二天上午,大家刚刚进入办公室上班,却看到朝东夫妻俩无精打采地走进大院,后面跟着穿着一身旧蓝色卡其布中山装的林凡青,也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大家感到凡青参军的这件事有点蹊跷。
过一会儿朝东进来了,他当然看得出大家疑惑的表情,他捧起水烟筒狠狠抽了一筒,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把凡青参军这件事跟大家说一说吧,昨天半夜,常所长带着区人武干事肖益林来叫醒我们,让我们一道到区公所讲话。我俩跌跌撞撞地到了王克仕书记办公室,里面还有许良畅区长和两个军官。许良畅区长开口对我们说:‘老林同志,今天请你来就是办一件好事,通过王书记的努力,上面同意在金仓再办一个大集体企业江南农械厂,他把儿子建民的安排指标让给你儿子万青,万青当兵的名额就转给建民好了,这样对双方都有好处。’接着王书记开口说:‘只因我儿子建民这次得了盲肠炎送昆溪动手术,赶不上最后一天的体检,要不也不会用这个招工指标跟你儿子交换的。你回去把招工表填写送来,下个星期林凡青就可以去上班领工资了!’我料想此事必有蹊跷,但我还是不敢反驳这种无理要求,谁叫我们是平民百姓呢?我俩流着泪点头答应了。书记让肖干事把凡青叫过来后,让两个孩子互换衣服。凡青不愿意穿建民的衣服,我只好又回家把他原来换回来的衣服拿过去让凡青换了。我们在区公所大门口碰上景妹丈夫陈开仑,他正指挥着运输社的船只靠岸。凡青还不死心,一直等到他们都上船出发了,才肯跟我们回家。”
坐在后面的董乃易时不时地将手指甲放在口里啃着,他停下来嘟囔着说了一句:“民不与官争,穷不与富斗。不管什么时候吃亏的总是老百姓呀!”旁边的何国山开口安慰道:“老林同志呀,依我看这也是好事哩!干部子弟当兵回来可以当干部,我们职工子弟回来只要求能分配工作,现在各取所需了,还省得以后求人呢。”大家齐声附和称是。
此时常所长跑到办公室门口叫道:“林朝东同志,你家里打你办公室电话一直打不通,只好打到我这里来了,叫你打回去说话。”原来林朝东的大女儿在县邮电局工作,家里装有电话机呢。
大雷站起来看了一下墙边柜子上的接头处大电池,笑着对常所长说:“不知是谁家小孩过来把干电池接线端的螺帽松开了,待我把它接上就电话机就可以用了。”
4
魏冰宜的病情有了明显的好转。房租满期后一家子又搬回所里来了。常青田所长让住在楼上的项祖冲与何大雷调换了房间。项祖冲搬走时拿出一个小篾笼子给了可人,说关在里面的是小螳螂,要经常给丝瓜花喂它。
这天,冰宜刚刚洗漱停当,她从搪瓷盘里拿出一个玻璃杯,倒入少许艾罗补汁后冲了半杯开水,然后送服营养药丸后,一家人开始吃早餐了。一年来冰宜隔三岔五的去看医生,开来的药品种类越来越多了,早上要喝补脑药晚上要吞安眠药,还要加服矿物质、维他命类如“力勃隆”、“复合维生素”、 “麦精鱼肝油”等药品。她也只有从服药当中才能获得生活的乐趣。
“我的工友缪珠过两天结婚了,是嫁给章景湘!你知道吗?”冰宜放下碗筷向大雷说。
“我知道,我办公室里每人凑两元钱已经送人情过去了。”
“我和小兰两个合股要买一条锦丝被面送嫁,每人出八元,你昨天给我的钱全都买药了,再拿十元给我好了。”
“下午我还要带可人去小学报名呢!招生通告贴出来有两天时间了。”大雷说,“要么我去林朝东那里暂支下个月的工资出来。”
大雷带可人去报名,遇到湘琴老师在报名处帮忙收费,她说自己刚从金山小学调过来。“金仓初中部的初中一年级到三年级的学生全部动员起来外出串联去了。现在金仓小学教学点从娘娘宫迁到金仓初中部这边来了,上级规定今年只有小学继续招新生。现在是丁道元当校长了,田正传退下来当校办主任了。”
冰宜教可人把《语文》《算术》两本书用牛皮纸包好后,领着他到了文书室里,请高修印同志帮忙在书皮上写上书名。高文书兴致勃勃地接过两本书,先把语文书翻了翻,慢条斯理地念着:“a、o、e、i、u……啧啧,这半本书翻过来还是拼音字母,嗯,这里开始才有中国字了,日、月、天、地、山、田、水、火、风、雨、雷、电、前、后、左、右、木、禾、米、竹 ……这跟我以前读过的课本大不一样了!”又拿起算术书来翻,“这本算术,也基本跟我学的内容差不多,好,好课本!我给你写上漂漂亮亮的封面毛笔字,小鬼要好好读书,要比你爸更有出息呵。”高文书写好了字后饶有兴致地问可人:“你长大了还想做什么?”可人答:“我想开店卖糖果,以后想吃糖果就不用去别人那里买了。”高文书笑了,冰宜听了皱起了眉头狠狠地瞪了可人一眼。
何大雷送儿子上学这天,方上木早早地下来在东厢房综合办公室里等待他回来上班。他对大雷说:“常所长叫我通知你,王相根去世了,由他老婆黄秀玉顶替到粮站做营业员了。他的岗位由你去接替,明天跟我去向公社领导报到。省粮校毕业的郑志富刚分配到我们单位,下午你把有关工作交代给他好了。”
交接工作之后,志富送了一个小篮球给大雷。大雷把小篮球拿给刚刚放学回来的可人,说:“这是爸爸的新同事送给你的,你有空到楼下去拍拍,这样对身体有好处。”可人接过小篮球立即下楼去了。
可人去上学之后,魏大娘便带着两个姑娘回到金城去了。她对冰宜说:“现在单位食堂吃饭很方便,让可人学会打饭吃饭也是好事呢!”
谁也想不到只过了一个星期情况就起了变化。这个星期一,冰宜按照平时习惯的时间让可人端着铝锅去食堂打粥取菜,过一会儿见他空手而归,说是食堂没开门,从窗门外看去里面也没有一个人。冰宜再让何大雷马上下楼去打听一下怎么回事。
大雷回来对冰宜说:“我已经了解到食堂不开伙的原因了。原来上个月郑景妹去了区卫生所食堂做工了,李道顺师傅只得把自己婆娘叫来洗菜洗碗了。他听说了骆所长帮景妹拿到了计划内临时工名额的消息,便跟方上木提出给他安排计划内临时工的要求,可是方上木没有答应他的要求。这次可能是在他婆娘的怂恿下做出罢工的决定。”冰宜听了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让他立即去菜场里买些包子回来。
当大雷拎着包子回来时,可人已经跑去上课了,他便拿了两个包子往小学赶去。当他到了小学大门口时,见到可人蹲在那儿哭呢,他上前递给他包子说赶紧吃了进教室上课,可人边吃边哭说:“我迟到了不敢进去!前几天有个男同学迟到了,在教室门口喊了报告,老师还是不让进呢!呜呜呜!”大雷连忙跑到儿子那个教室看了一下出来,对可人说:“爸爸去看了是湘琴老师在上课呢!她曾经是爸爸的同事,我带你进去不会挨批评的。”随后拉起可人到了教室门口,湘琴老师开门接可人进去了。
单位职工自己安排了一个星期的吃饭问题后,食堂又开伙了。原来是常所长得知了事由之后把方上木批评了一顿,亲自赶到县局里给李师傅弄到了计划内临时工的名额,又让方上木去李家车把李道顺叫回单位来了。
第一学期结束后,班主任算术老师吴兰香过来家访时,对冰宜说:“可人是个听话的孩子,只是胆子太小了一些!”她是金仓小学丁道元校长的爱人,说这次家访后马上要调往县小去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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