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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何大雷满足于生活静好的时候,身边一切都在悄悄地改变。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一场绕不过的人生经历不期而至了。
这天上午,魏大娘见到何可人比平日早了一个钟头回到了家里,忙问道:“为什么今天这么早就放学了?”小可人便把早上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说给外婆听了。
第一节课上的是语文课。湘琴老师让同学们打开二年级语文课本说道:“今天复习一下昨天教的新单词。”廊上一个胖子来回滚着铁圈,一遍又一遍大声念着当地的一首童谣:“正月灯,二月鹞。三月麦杆装鬼叫,四月地檑蹦蹦跳。五月龙船两头翘,六月稻桶发狂叫。七月七,芝麻巧酥满畚箕,八月半,粉满担。九月九,日头佛溜山早,十月十,番薯连根拔。十一月,烘火砻,十二月,破棉两头拽。”教室里大家都转头向窗外看,湘琴老师说:“同学们不要理他,这个同学是上一届的孔显霸,因为多次偷学校里的东西,被丁校长开除了,这两天老是过来搞破坏捣蛋,早上丁校长已经好言好语劝走了他,现在又过来了。”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炮弹”和“暗堡”四个字,然后拿起教鞭开始领读了。此刻显霸又来到窗外大声喊道:“炮弹,炮弹,滚你妈的蛋,暗堡暗堡,敲你奶奶的头!”湘琴老师停下来瞪着窗外看了片刻后,突然摔下教鞭,从门角拾起一支地拖,猛然打开门直接窜到走廓窗边,左手扯住显霸的衣领往下一甩,右手持棍连续不断地用力打他的屁股:“我也不想在金仓教书了,还怕你这个流氓仔!今天就打死你这个殇官仔!”
“莫打了!莫打了!我不敢了!我不敢了!”即便是久经沙场的无赖在强有力的棍棒之下也得发出求饶。湘琴老师一松手,显霸立马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逃出校外。
听到动静后丁道元校长马上过来了,湘琴气得脸色铁青对着他怒吼道:“我不教了,我不教了!”丁校长缓缓说道:“我理解你,有什么事情都由我来负责好了。我也不想再当什么校长了!”
“第二节算术课是张宏权老师上的。到了第三节课开始后,湘琴老师过来说,这节音乐课不上了,学校把第个同学这学期学费退回三分之二,让每个同学领了钱回来交给大人!”何可人说完这句话,便从书包里拿出了四块八角交给了外婆。
“等你妈下班了,你就全部交给她。以后不用上课了,你要帮忙外婆带一带两个妹妹好了。”魏大娘一转身便看到冰宜进门了,“刚好你妈回家了,你快把钱递给她好了。”
何大雷下班后回来让可人跟着去食堂打回了饭菜,一家人坐下来吃中饭了。
大雷拨了一口饭入嘴吞下肚,便开口对冰宜说道:“上午所里开了个大会,传达区委通知,明天下午一点在中学大操场召开千人大会,所有单位的全体同志都得参加不得请假。常所长决定我们单位要成立大批判小组,由他和方上木、何国山、林振村、余正谦五人组成。布置了今天的任务,午饭后大家马上行动起来,由工会**林振村负责安排人员把一层廊道上两条廊柱涂上红漆;由支部委员何国山、项祖冲、陈大正、郑志富筹备大型毛**像木架,由我和林朝东、赵德构、高修印、何正池、章景湘、林新同、黄如令等同志采购红旗、鞭炮、火把;由董庆相、林孝周、杨文州、王星艮、叶景水等负责抄写全所同志决心书贴在大块板上;还有李道顺、杨增福、何孝诚、董公山、陈益众、董吕长、余正谦、方本修、董乃易、黄希周等同志去准备明晚会餐伙食。等游行结束后,全体同志庆祝一下。”
“运动开始将近两年了,本来对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影响呀,现在怎么一下子风风火火起来了?”冰宜问道。
“说起来是个笑话,都是几个娃娃闹起来的。一年前金山农中及金仓、金城教学点响应停课闹革命的号召,共筛选出四十个学生代表外出串联,最后坚持走到祖国心脏的只有钱良权、胡学毅、黄韵芝、金孟柜四人。如今他们回来了,逼迫当地领导支持他们开展革命行动。但这主要还是针对教育部门的教师们,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哩!”大雷解释道。
“咱老百姓只要听领导的话总是不会错,有单位的人真的有福气呀,住在单位吃在单位什么都不用愁呢!”魏大娘嘟囔着插了一句。
当晚半夜,常所长的儿子常联华剧烈头痛去卫生所里看医生,诊断是乙型脑膜炎。方上木得讯赶到医院探望。常所长告诉上木,他前几天前已经办妥了工作调动事宜,原因是老母亲中风后半身不遂,多子女家庭的老姐姐也累倒了。县局同意他推荐让他口头通知上木临时主持单位的领导工作,待正式下文任命后他就带着全家回山东老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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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上木让高修印通知何大雷,两天内马上到外面租房搬出单位,把房间让给项祖冲。所里要在楼下西厢房设立大批判组办公室,把毛**石膏像台桌设立起来,装上各种彩灯,把乒乓桌摆上供大家写大字报专用。
又过了两天,何大雷叫来两个拉板车的人开始搬家了,他以二百元价格将王旺民位于塘东某幢二层楼房的东首后半间典了三年来住。
把搬来的东西安顿好之后,冰宜让大雷去菜场买些菜来安排晚饭。此时魏景和拿着油纸伞从后门进来。他对魏大娘说,接到大队干部张素兰通知,公社晚上在金城剧院召开批斗大会,要求各家各户十八岁以上的成人都要参加,否则这扣除第四季度的物资供应券。魏大娘听了一阵紧张,急忙起身跟随儿子回去。冰宜对妈妈说:“两个小厮也跟过去呆几天好了!”
等到何大雷回来时,听说两个孩子跟着外婆去舅舅家了,便对冰宜笑道:“晚上不用煮饭只吃菜好了,你陪我喝一点黄酒吧!”
当晚大雷夫妻俩睡在临时铺起来的竹床上。魏冰宜一时适应不了新环境睡意全无,便要求大雷讲故事给她听。何大雷便把给她说过一段的红岩故事接着说下去:“接前次说的故事,且说敌人把刘思扬释放了,让他二哥过来接他回家。他二哥的车在前面开,后面有三辆车子一直跟到了二哥家大门口。他们到家后,二哥给思扬安排二楼休息,并炖了银耳汤补补身子。这时,大门外进来一个送奶工,他把奶瓶放在台阶上,看着思扬一眼,说了句话‘我每天都在这个时候送牛奶来的啊!’便管自己走了。吃过了晚饭,外面下起了雨,天越来越黑了,雨也下得越来越大了。思扬心里一阵高兴,特务们给雨淋湿了以后肯定放松了警惕,我要找个机会逃出去。到了半夜时节,外头风雨大作,雨点倾泻而下,刘思扬觉得行动的时间到了,他穿上雨衣戴上雨帽,换了胶鞋,兜里放好了开后门的钥匙,从里间出来准备把门打开时,门外有人敲门了,他又回到里间,把雨衣雨帽胶鞋脱掉,再出来把门打开,楼门外走廊里站着一个约三十多岁的人,一身雨衣雨帽,脚底穿着胶鞋,问道:‘你是刘思扬吗?’,‘不错,是我。’来人进来后便把门关上,摘下衣帽胶鞋,‘我是党派来的。’他拿出一个小纸卷,让思扬泡在脸盆水中后再铺开,隐隐地现出几个字:‘思扬同志,兹派老朱同志前来联系,敬原。’思扬看后撕碎后让自来水冲下下水道。老朱继续说,‘这里太危险了,你家周围有特务监视着你,我是翻墙进来的,现在特务躲雨去了,……’”大雷停顿下来不说了,冰宜情急地问道:“老朱有没有把刘思扬救出去呀?”大雷没有应答,却已经发出了轻轻的鼾声,过了一会儿这鼾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粗,直至雷鸣样的地步时却突然没有了动静了,吓得冰宜睁开眼睛更不敢睡觉了,直到大雷吁上气来再次发出鼾声时,她才闭上眼睛让自己慢慢睡去。
3
时至季夏,兵门全县内河断流,尤其是江南垟的河流干涸得最为彻底。人们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解决吃水问题,金山与金城两个镇子里的人去排队取井水,金仓一带的人们则去河沟深处舀泥水。
王一刚的妻子王秀秀因患喉癌在小暑这天去世了。当年王秀秀在兵门中学读初中时,受到哥哥王友裕这批学哥们的影响,毕业后也奔赴西霞山革命根据地去了。解放后她分配到金城小学里任教导主任。
王一刚拍了电报把在上海警备处服役的大儿子王平化和在兵门中学读书的小儿子王平中召回,按农村风俗办了丧事。他回到单位上班后,很长时间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大暑之后的某天,夏桥公社的工作人员吃过晚饭后全部下队,落实上级下达的夏粮入库任务。此前王一刚给粮管所与税务所的领导打过了招呼,他要求他们组织人员到各个战备粮仓设点进行征粮,方便当地生产大队完成送粮任务。他的提议得到了粮食与税务部门的响应,第一站就定在夏桥公社仓点。
到了半夜,王一刚与何大雷、沈严思下队回到公社大院。王一刚说道:“我这几天也睡得不好,你们就陪我再聊一会罢。”他们一起到食堂里找了几盘剩菜来,开了一瓶白酒坐下来聊天。何大雷与沈严思也理解王一刚这段时间的心情不好,十分愿意陪着他再说说话。当三个人天南地北的聊着把一瓶白酒喝完时,外面传来了蝉鸣声,王一刚看了一下手表说:“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六分了,我们回房睡觉!”
此时的王一刚躺在床上难以入眠,一个女人的影子不断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一年,他在本地蒙馆读了二年初小阶段后转到金城诚德小学读三年级。有天上学路上,一个穿着一套紫色金丝绒衣服的小姑娘,甩着马尾辫,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从他身边走过,她向王一刚瞟了一眼,继续唱道:“不怕太阳升不怕风雨括,只怕先生骂我懒呀,没有学问无颜见爹娘。”第一次与小姑娘的眼光相对,不由得他也加快了脚步与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走进学校前头那条巷口时,她被两个小家伙拦讨买香烟的钱,她说没钱了,他们要搜书包,她吓哭了:“我昨天已经给了你们伍分角子了,今天真的没有钱了。”一个黑脸小子说:“一张伍分法币哪能够三个人买烟钱,如果书包里搜不到一元钱,你要回家拿来才让你上学。”王一刚听得清清楚楚,顿时火从心头起,快步上前举手打跑了那三个小子后,陪着她一同进入校门。看到她一路雀跃开心地走向她的教室,他竟傻傻地呆在操场里了。
她放学出来等王一刚一起走,她告诉一刚,她叫李丽影,住在北门头街道第一幢平房的边间,她好几次看到过他从她门口经过。“你以后早一点过来陪我一起上学好吗?”她以乞求的眼光看着他,“我爸在街上开烟酒店的,我每天搞两支香烟来让你抽抽好不好?”王一刚点头答应了。对于王一刚来说,这不啻一场青涩的初恋拉开了序幕。
“你的大饼脸正好配我的大饼脸,以后嫁人就要嫁给我了。”每当一刚开玩笑地说这句话,她都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笑。
王一刚小学毕业后没有继续读书了。有一次丽影找到他对他说,她家要在屋后拉个偏房,让他叫几个同学来帮忙几天,任务是去小学堂后面的狮子山拉黄泥,因为这里的黄泥含砂成分较高,与生石灰搅拌后最适合砌石头墙用。王一刚二话不说立即叫来两个同学拉着板车扛着锄头过来干活了。
这狮子山脚的东北方向位置有一处被人工挖成的一个山洞,洞口约两庹高一庹宽,但里面却是大得可容纳好几个人挖泥的空间。李丽影跟着他们仨找到了地点后,一刚进去挖出泥土装满了一板车后,让另两个同学拉回去。丽影出于好奇心进入洞内看一看,此时却发生了意外,那洞口边上面的黄泥哗啦啦的崩塌下来,只听得她一声惊叫,便不见了山洞。这王一刚见状,便拼着命爬上泥沙堆上面挖掘,很快的挖到可以容纳一个人的身子的豁口,王一刚拖着锄头爬了进去。他在微弱的光线中摸索着向里面爬去,不断地呼叫丽影的名字,却没有应答。他一直爬到最里面洞壁边,摸到了她的双脚,她是倚坐在洞角边,他估计她是被滚下来的砂土吓倒了,他双手托着她的腋下抱着她向洞口移动,最后把她拖出洞口。看到她还有气息的,他便背起她向山下奔去找到了小学堂旁边的陈祥安医寓,打了一针醒了过来。医生说还好时间没有拖得太久,否则等到里面没空气了人就救不回来了。
一年之后,王老爹托媒人到李家提亲,得到的回音是等他们在城里有房子的时候再说。王一刚信心十足地对老爹说:“我要去学木工,等到出师了就到城里买一块地皮来盖一间新房好了。”
某一日,王一刚跟着师傅在梅岭下一财主家里打家具时,恰逢县保安团一队人马下来抓壮丁,带队的不分青红皂白竟要抓捕王一刚去充数领赏。王一刚奋起反抗挥斧砍伤几个兵丁后逃脱了。两天后他成了大刀会的一员了。后来在童司令投靠蒋县长的时候,他带着护法寺驻点的会党一百多人
投向了地下党,成为坚强的革命战士。江南区解放后他才得知了李丽影结婚的消息,便服从了组织的安排与战友王秀秀结了婚。从此,他再也不抽烟了。这么多年以来,他忘记不了青涩年代那一段初恋,李丽影那娇美的身影,甜甜的笑容和大大的眼睛,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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