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夏蓉告了半月省亲假下山归家。再回山时，肩上挑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刚踏进浅台山的山门，就被闻讯赶来的卢卡斯和贺文霓围了住。
木箱里装的都是她家乡的特产：桂花云片糕、糖渍青梅、晒干的菌菇，还有几罐能润喉清心的花蜜。她先拣了最好的几份给艾南师傅和介溪长老送去，余下的便分给同门师弟师妹，连吉尔山相熟的弟子都备了份，一一分装妥当，笑着让大家自取。
贺文霓叼着一块云片糕，眼尖地瞥见木箱最底下压着个单独用油纸包好的包裹，系着藏青色的绳结，包得整整齐齐，和散分的糕点全然不同。她挑眉伸手想去碰，却被夏蓉轻轻按住了手。
“那是给礼冰山的，麻烦卢卡斯师弟跑一趟，帮忙捎给黎柯师兄。”夏蓉话音很轻，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粉。
贺文霓顿时笑开了，凑到她身边挤挤眼：“哟，我们分的都是混装的，到黎柯那儿就是单独包好的？我记得他素来不爱吃甜，怎么偏偏就给他带了云片糕？”
“上次任务时听他提过一句，家乡的糕点和这个味道像。”夏蓉别开脸，装作整理木箱，“顺路带的，没什么特别的。”
贺文霓也不拆穿，只笑着摇头。旁人或许不知道，她却看得明白——禺山一役后，这两人的往来，早就不止是同门之谊了。
这事还要从一对灵犀佩说起。
州纪派弟子出远途任务时，常会配发成对的灵犀佩，只需注入一丝灵力，便能隔着数里山径传讯对话，方便队员彼此照应。禺山平乱结束后，魅王残阵偶有灵力波动，需浅台山与礼冰山弟子轮流值守巡查，夏蓉与黎柯恰好被分在同一组，便领了一对灵犀佩。
按规矩，任务结束便要将法器交回总库。可巡查收尾那日，两人站在禺山山脚，谁都没提交还的事。黎柯只淡淡说了句“残阵若再有异动，还需联络”，夏蓉便点头应了。灵犀佩就这么留在了各自手里，一留，便是大半年。
起初传讯都只说公事。
“今日辰时巡查，残阵无异常。”
“嗯，我申时换班。”
日子久了，话便慢慢多了起来。
夏蓉练静心诀遇到瓶颈，夜里灵力滞涩难眠，捏着灵犀佩随口叹了一句。本以为黎柯不会回，没过片刻，玉佩便传来微凉的触感，他的声音清清淡淡，却讲得极细：“冰系心法里有凝神法门，和静心诀道理相通。你试着以意导气，从膻中穴往肩井走，慢些，别用力。”
夏蓉照着法子试了一遍，滞涩的经脉果然舒缓了许多。那夜她对着灵犀佩说了句“多谢”，那边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极轻的“嗯”。
后来便成了刻进日常的习惯。
清晨山风大时，夏蓉会传一句“今日值守寒潭，多添件外衫”；黎柯话少，却会在她练剑崴了脚的次日，托下山的弟子捎来一瓶消肿的药膏，灵犀佩里只留三个字“按时涂”。
夏蓉在后山帮米娅打理灵田，见着一株双生的清神草，会捏碎一点灵力把影像传过去；黎柯在寒潭边捡到纹路好看的冰纹石，也会收起来，说等下次碰面带给她。
从不说逾矩的话，也从没有过半分越界的举动。可每天晨起摸向枕边的灵犀佩、夜里入睡前最后一句“安歇”，都像初春的草芽，悄无声息地从心底钻出来，软乎乎地蹭着心尖。夏蓉从前总觉得，修行是一个人跋山涉水的路，直到有个人隔着两座山的距离，陪她走完了一整个春秋的晨昏。
卢卡斯送糕点去的当日傍晚，黎柯便亲自来了浅台山。
他穿着礼冰山的素色道袍，怀里抱着个白玉小盒，站在桃林边的石径上，身姿挺拔如松。夕阳落在他肩头，素来清冷的眉眼，竟也浸了点柔和的暖意。
夏蓉听见通报赶过去时，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多谢你带的糕点。”黎柯将白玉盒递过来，声音依旧清淡，却比往常多了几分温度，“这是礼冰山的冰髓膏，每日睡前涂抹经脉处，能舒缓灵力滞涩。你上次说肩井穴偶有发紧，用这个正好。”
夏蓉接过盒子，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顿，连忙各自收回手。她低头看着盒盖上的冰纹，小声道：“不过是顺路带的，你太客气了。”
黎柯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我知道。”
风卷着晚春的桃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肩头。廊柱后面，贺文霓捂着嘴拽住想出去打招呼的卢卡斯，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少年人还懵懂：“师姐，黎柯师兄就是来道谢的吧？”
贺文霓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傻小子，这哪是道谢啊。这是心意。”
夜色漫上山头时，夏蓉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抚过温凉的灵犀佩。很快，玉佩传来一丝熟悉的微凉灵力，黎柯的声音很轻，像落在耳边的风：“今夜山凉，关好窗。”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指尖注入一丝灵力，回了句“你也是”。
山月无声，灵犀暗许。有些心意不必宣之于口，早就在日复一日的问候里，在跨越山径的牵挂里，悄悄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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