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隐去了其他四派选出的都是“弃子”的事实，也刻意淡化了九死一生的凶险，着重渲染了仙师的重宝酬谢和对门派的“天大好处”。
“……宋浩啊，”
掌门最后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筋骨强健，心志坚韧，在恶劣环境中生存能力远超常人，正是执行此重任的不二人选！此乃门派存续之大计，亦是你的天大机缘！若能成功归来，仙师所赐重宝，门派定当厚待于你！甚至破格擢升你为内门长老，亦非难事！你，可愿为门派，接下这桩重任？”
厚待？擢升？
宋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听到厉万山“推荐”自己时，他眼中连一丝波澜都欠奉。
当听到掌门那番冠冕堂皇、充满诱惑的说辞时，他心中最后一点对天剑派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归属感，彻底熄灭了。
他只觉得一片冰寒，一片荒谬，一片……死寂的黑暗。
这世道，这人心，比那兽栏深处的淤泥还要污秽，比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廷还要嗜血。
宏愿？宏图？
在这赤裸裸的弱肉强食和上位者的冷酷算计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厉万山的报复，掌门的妥协，门派的存亡压力……最终，都化作了压向他这个“命硬”的底层弟子的一座大山。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对这片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冰冷规则的深深厌倦。
大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浩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是愤怒反抗？是绝望乞求？还是……
宋浩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掌门，扫过厉万山，扫过殿内一张张或冷漠、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脸。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笑，又仿佛只是肌肉的抽搐。
“弟子，愿往。” 四个字，清晰、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地从他口中吐出。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如此干脆？没有一丝犹豫和恐惧？连掌门都怔住了，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喉咙里。
厉万山脸上的得意笑容也僵了一下，随即转化为更深的阴鸷——这小子，又在耍什么花样？
宋浩的目光直视掌门，声音依旧平稳：
“不过，弟子有一个要求。”
“哦？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掌门心中一松，只要肯去，提要求就好办！就怕是个油盐不进的愣头青。
宋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弟子此去，凶险难料。唯一牵挂，便是山外落凤村中，那些曾予我一饭之恩、庇护之情的淳朴村民，还有一位待我如亲孙的老夫子。弟子只求门派，在我离开之后，能稍稍照拂一二，莫让他们因我的缘故，遭受无妄之灾，能在这乱世之中，求得一份安稳温饱。”
他顿了顿，补充道，“仅此而已。”
落凤村？村民？老夫子？
大殿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此惊天动地、关乎生死的大事，他提出的唯一要求，竟然只是照顾一个偏远小山村里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村民和一个老学究？
这要求……简单得近乎卑微！甚至显得有些可笑！与那可能获得的仙缘重宝相比，简直是尘埃与皓月之别！
掌门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本以为宋浩会趁机索要神兵利器、武功秘籍、甚至是海量的财富资源……
掌门以及众长老，却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傻气”的要求。
“就……就这？” 旁边一位长老忍不住失声问道。
“仅此而已。” 宋浩重复道，目光坚定。
“好！好！好！”
掌门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此乃小事一桩！本座即刻下令，落凤村方圆百里，赋税全免！由我天剑派庇护，任何江湖势力不得侵扰！村中若有适龄子弟，可优先录入我派外院！至于那位老夫子，门派每月奉上钱粮，保其晚年无忧！宋浩，你大可放心！”
答应得无比痛快，甚至主动加码。在掌门和长老们看来，这简直是最划算不过的交易。
用一个注定要死的弟子，换取仙师可能的青睐，付出的代价仅仅是照顾一群蝼蚁般的村民？太值了！
“谢掌门。”
宋浩抱拳，深深一揖。这一揖，斩断了他与天剑派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牵连。从此，两不相欠。
他直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背负着那柄狰狞的妖骨战刀，一步步走出了压抑的议事大殿。
阳光洒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色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孤独、挺直，仿佛一柄即将投入无边黑暗的利刃，带着决绝的冰冷。
殿内，厉万山看着宋浩消失的背影，眼中快意与怨毒交织。
他知道，宋浩这一去，必死无疑！那古墓，就是这眼中钉肉中刺的最终埋骨之地！他仿佛已经看到宋浩在古墓中惨死的景象，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而掌门和长老们，则沉浸在用“废物”换来门派安全和可能的仙缘的“英明决策”中，开始低声商议如何向玄尘子回禀，如何安排后续事宜。
无人再去关注那个背负锈剑、走向未知绝地的青年，更无人去想，他那卑微要求背后，是怎样的心死与决绝。
宋浩走在返回后山的小路上，山风凛冽，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抬头望了望高远的天空，眼神一片空寂，再无半分波澜。
天剑派的宏图？武林的风云？
罢了。
此去古墓，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若能活着出来……这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容身？这世间规则，又岂能再束缚他宋浩之心？
他握紧了背后的剑柄，冰冷的触感传来，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前路凶险，九死一生。
但，那又如何？
他本就是从那泥泞血火中爬出来的。
再走一遭地狱，又有何惧？
只是落凤村的炊烟，老夫子浑浊却慈祥的目光，成了这片黑暗前路上，最后一点微弱而温暖的星火。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