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楚国极东边陲。
连绵起伏的葱郁山岭如凝固的绿色巨浪,一直涌向视野尽头与灰白天穹相接的地方。官道在此处已是强弩之末,变成一条被荒草不断侵蚀的泥泞小径,蜿蜒着爬进莽莽苍苍的山影里。小径尽头,依着一条浑浊小河,散落着几十户低矮的土坯茅屋,便是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靠山村。村子背后,便是那望不到边际、传说中连飞鸟都迷失方向的蛮荒群山。
村东头一间稍大的土屋前,拴着几匹毛色杂乱、喷着粗气的健马。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劣质烟草、汗酸和湿木头混合的沉闷气味。四条汉子散在屋内,或抱臂倚墙,或擦拭兵刃,目光偶尔扫过屋中唯一坐着的那人时,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那人一袭半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靛蓝道袍,五缕长须垂落胸前,颇有些仙风道骨。正是玄阴上人。他闭目盘坐于一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膝上横放着一柄样式奇古的松纹木剑,手指轻轻捻动着一串乌黑发亮的木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上人,那姓宋的小子……真能来?”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天剑派派个毛头小子来趟这浑水,莫不是糊弄我们?”
玄阴上人眼皮未抬,捻动木珠的手指却微微一顿。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难以捉摸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屋外传来的几声犬吠:“毛头小子?嘿嘿……能在洗剑池熬过五年寒潭蚀骨,于‘千仞罡风壁’上行走如履平地,更在‘腐骨沼’深处独行三日而出的……会是毛头小子?”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眸竟奇异地带着一丝幽绿,如同深潭下蛰伏的水怪,“那把‘承钧’……可是连秦老鬼当年都未能完全驯服的凶兵。等着吧。”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清晰的马蹄声,沉重而稳定,由远及近,停在门外。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光线涌入,勾勒出一个背负巨大剑匣的身影。来人风尘仆仆,皮甲上沾满泥点,正是宋浩。他目光在屋内一扫,掠过四条汉子各异的表情,最后停在玄阴上人脸上,只微微颔首:“宋浩。”
玄阴上人眼中幽光一闪即逝,笑容温和:“宋师侄,一路辛苦。时辰正好,这便启程吧。”他拂尘一摆,当先起身。那四条汉子也立刻收起杂念,各自抓起兵刃包裹,鱼贯而出。
六人六骑,离开靠山村,沿着兽迹踩出的崎岖小径,一头扎进了莽莽群山。参天古木的枝叶在上方交错,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林下弥漫着终年不散的腐殖质气息和浓重的湿冷。起初还能偶尔听到几声鸟鸣,越深入,周遭便越是死寂,只剩下马蹄踏碎枯枝败叶的噼啪声、粗重的喘息,以及某种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压力。
“留神脚下!”前方探路的一个精瘦汉子突然低喝,猛地勒住马头。众人望去,只见前方地势陡然下陷,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绿色沼泽横亘眼前。沼泽上方,飘荡着稀薄却凝而不散的斑斓雾气,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诡异的色彩。雾气笼罩之处,树木扭曲枯槁,枝叶呈现出一种腐烂的灰败,水面浮着厚厚的、同样斑斓的浮萍,偶尔鼓起一串黏腻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浓烈的腥甜与腐臭混合的怪味。
“腐骨沼。”玄阴上人声音平淡,却让后面几人脸色瞬间煞白,“瘴毒蚀骨腐肉,无孔不入。跟紧我,莫要踏错一步,更莫让一丝毒瘴沾身。”他掐了个指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微光从他怀中一块不起眼的玉珏上扩散开来,勉强将六人笼罩在内。他催动坐骑,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极其狭窄、被踩踏过的硬实土埂前进。土埂两侧便是不断冒着气泡的浑浊泥浆。
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腐臭。斑斓的毒瘴像有生命的活物,在护体微光外无声地翻滚、舔舐,试图寻找缝隙。宋浩默默催动内息,一股源自寒潭淬炼的冰冷气劲在经脉中流转,驱散着试图透过皮肤渗入的阴寒湿毒。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盯着玄阴上人每一个细微的转向,承钧剑匣的背带被他下意识地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啊——!”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死寂!队伍末尾,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不知怎地,坐骑前蹄一滑,踩塌了土埂边缘一小块松软的泥壳!马匹惊嘶着向下陷落,刀疤汉子反应极快,猛地弃马跃起。然而就在他身形腾空的刹那,下方泥浆里毫无征兆地爆射出七八条黏滑粗壮、布满恶心吸盘的暗紫色藤蔓,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闪电般缠住了他的脚踝和小腿!
“救我!”刀疤汉子惊恐大叫,手中钢刀疯狂劈砍藤蔓。刀刃斩在藤蔓上,竟发出砍中败革的闷响,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反而激得藤蔓缠绕更紧!更可怕的是,那些被砍破的藤蔓断口处,喷溅出浓稠的、同样斑斓的腥臭汁液,如同活物般飞溅上来!
“嗤嗤嗤——”汁液沾上皮甲,瞬间腾起刺鼻的青烟!皮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出坑洞。几滴汁液溅到刀疤汉子裸露的手腕上,皮肤立刻变得灰黑、肿胀,并快速向上蔓延!
“老疤!”旁边一个使双钩的汉子目眦欲裂,下意识就要扑过去。
“别碰他!沾上就死!”玄阴上人厉声断喝,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走!快走!”他猛地一催坐骑,护体微光裹挟着剩下四人加速前冲。
宋浩在刀疤汉子遇袭的瞬间,身体已如绷紧的弓弦。承钧重剑的机括在他指尖下发出轻微的嗡鸣,只需一弹,那无锋的巨刃便会带着千钧之力撕裂空气!然而,玄阴上人那声“沾上就死”的厉喝和那双钩汉子惊骇欲绝的眼神,如同冰水浇头。他看到了刀疤汉子手腕上飞速蔓延的灰黑色死气,看到了汁液腐蚀皮甲升腾的青烟,更看到了泥沼深处,更多影影绰绰、蠢蠢欲动的暗紫色藤蔓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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