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仿佛失去了暂停的概念，不知疲倦地连续下了七八天。洞外的积雪已经厚得能没过成年人的大腿，整个世界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刮过雪原的呜咽和偶尔树枝不堪重负被压断的“咔嚓”声。
龙弘涛看着被积雪堵得只剩一条缝隙的洞口，心里不免有些担忧。“这雪再这么下下去，不会把山洞压塌吧？或者把洞口彻底封死？” 但他也毫无办法，只能祈祷这原始人挑选的山洞足够坚固。
直到第十天的傍晚，那漫天飞舞、仿佛永无止境的雪花，终于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停了。
夜幕降临，吃过简单的晚饭，大多数人又缩回了各自的角落，早早歇下，以节省体力和柴火。龙弘涛照例凑在岩根身边的小火堆旁，借着微弱的光亮，用砂岩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枚骨针的尖端，试图让它更尖锐、更光滑。
这时，一个裹着白色兔皮坎肩、面容清秀的女孩走了过来。龙弘涛认得她，是青枝的女儿，叫青果，平时在采集队里很活跃。
“弘，”青果的声音清脆，她学话很快，已经能比较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岩母……叫你去。说话。”
龙弘涛一愣，岩母找他？他放下手中的骨针，拍了拍身上的石粉，跟着青果向山洞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人越少，也越安静。走到靠近仓库的角落，这里单独生了一小堆火，火光摇曳，映照着三个人的面孔：岩母、三长老青枝，以及让他始终心存警惕的灵婆。
龙弘涛心里咯噔一下，“这阵容……三堂会审？还是年终总结？”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岩母示意的、一块垫着兽皮的石头上坐下。
岩母先是打量了他一下，脸上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温和，开口问的却是让他有点尴尬的问题：“弘，在部落……习惯？晚上……冷吗？要不要……找个女人……暖着？”
龙弘涛老脸一红，赶紧摆手：“习惯习惯！不冷不冷！自己睡……挺好！谢谢岩母关心！”他心里嘀咕，“怎么原始人也兴催婚催恋这一套？”
岩母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见他拒绝，便笑了笑，不再提这事。她沉默了一下，火光在她深邃的眼眸里跳动，然后问出了那个龙弘涛早有预料的问题：
“弘，你……从哪来？你的部落……什么样？”
来了！龙弘涛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早就编好的说辞，用尽可能简单的词汇，缓缓道来：
“我的部落……叫‘汉’。很大……很大。人……非常多……像……比黑森林里的树还多。”他用手比划着一个无比巨大的范围。
“我们住的地方……不是山洞。是用……泥土和草……烧成的硬块……砖……垒起来的……方方的屋子。很大……很结实……不怕风雪。”
“我们种地……种很多很多……一种金色的草（粟/麦），收获的粮食……堆得像山一样高……吃都吃不完。”
“我们养动物……不是打猎。把羊、猪、牛……圈起来养……它们生小崽……就一直有肉吃。”
“我们有……很厉害的工具。不是石头的……是一种……从石头里炼出来的……很硬很硬……会发亮的东西（青铜）……做的刀、矛……非常锋利。”
“我们还有……一种叫‘车’的东西……用牲口拉着……能拉很多东西……跑得很快……”
“我们部落里……有专门管不同事的人……就像根母管采集，石矛管狩猎一样……但分得更细……还有统一的……规矩……”
他尽量克制，只挑选了一些最基础、最能体现文明差异的特征来描述，避免太过惊世骇俗。但即便如此，这番话也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
岩母、青枝，甚至连一直闭目养神的灵婆，都猛地睁大了眼睛！她们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硬块垒的屋子？不怕风雪？”
“种吃不完的粮食？
“把野兽圈起来养？
“从石头里炼出更硬的工具？
“不用人拉就能跑的车？
“像树一样多的人？”
这些概念完全超出了她们的认知范围，那是一个她们无法想象、如同神话般的世界！岩母的眼中除了震惊，更流露出一种深深的向往和难以置信。她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富足和强大。
过了好一会儿，岩母才从震撼中缓缓回过神，她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那……你……怎么来的？还……回去吗？”
关键问题来了。
龙弘涛脸上适时地露出“悲伤”和“茫然”的表情，他摇了摇头，语气低落：“我……打猎……找药……跑得太远……掉进了……很深的地缝里……醒来……就在……这边的林子了。路……不记得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像是自我安慰般说道：“等……以后……雪化了……问问……更多的部落人……也许……有人知道……‘汉’部落在哪里……说不定……能找到……回去的路……”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重点落在了“不记得路”和“以后再说”上。
果然，岩母听到他“不记得路”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而当听到他说“以后问问别的部落说不定能找到”时，那放松立刻又变成了紧张，直到龙弘涛最后那句语气飘忽的“说不定”，她才像是终于放下心来，脸上那压都压不住的喜悦和安心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找不到……不急！慢慢找！青岩部落……就是你的家！” 岩母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仿佛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一个拥有如此强大技术和知识的男人，如果不能留在青岩，那将是巨大的损失，甚至可能是威胁。现在得知他暂时无法离开，她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整个谈话过程中，灵婆几乎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下明暗不定。龙弘涛偷偷观察了她几次，惊讶地发现，她脸上以往那种明显的敌意和阴郁似乎消散了不少，眼神甚至称得上平和，只是深不见底，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这老神棍转性了？不可能。” 龙弘涛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是因为我刚刚描绘的‘汉部落’太过强大，让她产生了忌惮？还是因为我明确表示了暂时离不开，让她觉得暂时没必要冲突？或者……她又在酝酿什么更大的阴谋？”
他绝不会天真地认为灵婆真的接纳了他。这种平静，或许只是暴风雪前的间歇。
谈话在一种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龙弘涛恭敬地告退，返回自己的角落。
洞外是雪后极致的寒冷与寂静，洞内，火光摇曳，映照着每个人复杂的心事。这个冬夜，似乎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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