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龙弘涛缩在火塘边的角落，几乎没合眼。
冷是一个原因，离真正的温暖之源还远。但更多的是恐惧。灵婆那句“邪灵之术”和族人怀疑恐惧的眼神，像石头压在他心上。草棚里安静得让人心慌，他生怕那孩子没挺过去，自己就成了灵婆最好的祭品。
提心吊胆，数星望天，好不容易熬到天色蒙蒙亮。
部落里开始有了动静。岩母走了出来，脸色严肃。灵婆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浑浊的老眼第一时间就钉向了草棚和龙弘涛。
就在这时，那个憔悴的年轻母亲从草棚里冲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激动和小心翼翼的表情，她快步跑到岩母面前，指着草棚，激动地语无伦次。
龙弘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岩母先是皱眉，然后露出疑惑，她迈步亲自走向草棚。灵婆立刻像影子一样跟上。
过了一会儿，她们出来了。岩母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困惑。而灵婆的脸色则更加阴沉，像能滴出水，她死死盯着龙弘涛，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诅咒。
岩母走到龙弘涛面前，上下打量他，眼神复杂。她突然开口，用那磕绊的语言问：“你…叫…什么？”
龙弘涛一愣，赶紧指着自己：“龙！弘！涛！叫我弘也行！”
“弘……”岩母费力重复了一下，点点头。然后指了指火塘边一块更近的位置，又指了指那小堆灰烬和石板，“你…留…那…弄…”
’初步认可！‘ 龙弘涛差点激动得跳起来，赶紧压下情绪，用力点头：“谢…谢！好的！弄！好吃的！”
很快，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那个被丢去腐肉坑的“瘦猴臭肉”，用垃圾堆里的东西煮的水，居然让石爪那快死的孩子退烧了，还能喝进去清水了！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不少人好奇地围到火塘边，远远看着龙弘涛和他那块石板，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灵婆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她对着几个围在她身边的老人低声嘶语：“…邪灵…蛊惑…暂时的…祖灵…降罚…”试图将这次好转定义为邪灵的诡计或者回光返照。
龙弘涛多机灵个人精，一看这情况，知道表现的机会来了，也是保住小命的关键时刻。
必须把功劳甩出去，甩给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存在！
他立刻戏精附体，指着还在冒热气的石板，然后双手合十，做出无比虔诚的样子，对着天空，又对着那燃烧的火塘，噗通一下就跪下了，砰砰磕了几个头，用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词大声念叨：
“祖灵！好！祖灵！暖！汤！好！谢祖灵！”
他反复地喊“祖灵好”、“祖灵暖”，把一切功劳都往那虚无缥缈的“祖灵”和部落共有的火塘上推。
这一通操作，直接把周围一圈原始人给看愣了，然后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敬畏的表情。
“哦！原来是祖灵显灵！”
“对啊，火塘是神圣的，一定是祖灵通过火赐下的力量！”
“这个弘，难道是祖灵派来的？”
舆论风向开始微妙转变。接受“祖灵显灵”比接受一个外来“臭肉”有神奇力量容易得多。
岩母看着这一幕，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这个解释，显然比灵婆的“邪灵之说”更让她满意。
她再次开口，对龙弘涛说：“你…看…火…弄…吃。”
接着，她对一个后勤女人示意了一下。那女人不情不愿地走到角落，拿过来一个黑乎乎、脏兮兮、甚至底部还有一道明显裂纹的粗陶罐，嫌弃地扔到了龙弘涛面前。
“你…用…”
’陶罐！虽然是破的！但这是真正的锅啊！‘
龙弘涛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扑过去，小心翼翼捧起那个破陶罐，像捧着绝世珍宝！
“锅！老子的第一口锅！文明飞跃啊！”他内心狂喜，差点泪流满面。
他赶紧再次对着岩母和火塘磕头，大声喊：“谢！祖灵！谢！” 把马屁拍足。
岩母没再多说，转身离开。灵婆冷冷地瞪了龙弘涛一眼，也拄着拐杖走了，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事没完”。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但看龙弘涛的眼神已经和昨天完全不同。
龙弘涛宝贝地抱着破陶罐，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真实的期待。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傍晚，部落举行了一次小型祭祀，由灵婆主持。她穿着挂满零碎的行头，脸上涂了油彩，围着火塘又跳又唱，声音嘶哑诡异。跳了好一阵，她突然浑身抽搐，翻着白眼，直挺挺倒地，口吐白沫。
众人屏息，紧张看着。
过了一会儿，灵婆才“悠悠转醒”，用一种极其虚弱、仿佛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祖灵…托梦…警示…”
“新的…味道…陌生的…方式…”
“触怒…山灵…和…土地之魂…”
“大地…将震动…宣泄…怒火…”
“除非…停止…异端…回归…传统…”
她没有直接点名，但那毒蛇般的眼神一次次瞟向龙弘涛——就是他搞出来的新味道、新方式，惹怒了大地之灵！
这番话像冷水泼进热油锅，瞬间在族人中炸开！原始人对大地和自然的恐惧是根深蒂固的。他们交头接耳，脸上充满了恐惧和怀疑，看向龙弘涛的眼神再次变得复杂和疏远。
“我靠！地震？这老妖婆玩得这么大？！” 龙弘涛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这玩意儿可没法整啊！“
岩母的眉头也紧紧皱起，她看了看恐慌的族人，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龙弘涛，没有立刻说话，但眼神里的疑虑明显加重了。
祭祀在极度不安的气氛中结束。当晚，部落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人们默默吃着东西，早早躲回窝棚，仿佛在等待什么可怕的审判降临。
龙弘涛心里憋屈又窝火，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缩回角落，祈祷那老神棍的预言千万别应验。
”怕什么来什么。“
夜深人静之时，万籁俱寂。
突然——
“轰隆隆……”
一阵低沉、压抑、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隐约传来。
紧接着，地面猛地晃动了一下！
幅度不大，时间很短，但感觉无比清晰！
火塘里的火苗剧烈地摇摆跳动，挂在岩壁上的工具叮当作响，几个堆放的筐篓歪倒在地！
“啊——！”
“地！地动了！”
“祖灵发怒了！土地之魂发怒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部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慌尖叫！人们从窝棚里连滚爬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孩子吓得大哭，场面瞬间失控！
龙弘涛也吓得心脏骤停，下意识地抱紧了头。“真……真地震了？！虽然只是个小震……” 他来自现代，知道这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地壳活动，但对这些原始人来说，这无疑是神灵最直接的警告！
就在这时，灵婆那嘶哑、却带着某种诡异权威的声音，在恐慌的浪潮中高高响起，充满了悲悯和确凿：
“看吧！祖灵…降罚！大地…震怒！异端…引来…灾祸！”
她的声音像是有魔力，瞬间抓住了所有恐慌的心灵。无数道目光，带着恐惧、愤怒和责难，齐刷刷地射向了火塘边那个同样吓傻了的龙弘涛！
这一次，危机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猛兽都更具毁灭性。因为它源自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岩母努力维持着秩序，但她的呵斥在弥漫的恐慌和灵婆的“神谕”面前，显得有些苍白。她看向龙弘涛的眼神，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审视。
龙弘涛站在原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比冬天的风还要冷。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危机的开始。
这是审判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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