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中海市的天空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城市霓虹刚刚亮起，像一排排未睡醒的眼睛。
林默站在KTV走廊尽头，手里捧着一个奶油蛋糕，盒子上歪歪扭扭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奶油已经有点化了，边缘蹭在盒壁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破洞牛仔裤膝盖处还破了个小口，脚上是双旧球鞋，鞋带松了一根。嘴里叼着根草莓味棒棒糖，甜得发腻，但他没吐，只是用牙齿慢慢磨着糖球。
他是中海大学考古系大三的学生，21岁，今天是他生日。也是父母走后，他唯一一次答应别人办庆祝。
叶瑶说：“这次必须来，我都安排好了。”
王浩说：“兄弟，你再不来我可就把蛋糕吃了。”
他们是他最信任的人。一个是谈了两年的女友，一个是大学室友兼社团搭档。七岁那年父母死于车祸后，他就再没过过生日。今年，他想试试看——也许人真的能走出那种冷到底的孤独。
所以推掉兼职，赶过来。
走廊地毯很厚，踩上去没声音。包厢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和笑声。他本想悄悄推门，搞个惊喜，结果手刚碰到门把，里面的声音就钻了出来。
“他不过是个孤儿，玩够了就甩。”
是王浩的声音，带着笑，像是在讲个笑话。
“反正他也离不开我。”叶瑶接了一句，轻笑着，语气熟稔得不像话。
林默的手顿住了。
他没动，也没退，只是站在那儿，耳朵贴紧门缝。
“你真打算跟他耗到毕业？”王浩问。
“耗？我图他什么？”叶瑶笑出声，“长得帅？家世清白？还是指望他那点奖学金养我？我是可怜他，懂吗？从小没爹妈，谁对他好点他就跟狗一样黏着。我不演，他早崩了。”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接着是暧昧的窸窣响动，像有人换了姿势。
“那你今晚……”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叶瑶声音压低，“等他一进来，我就哭，说被你强迫。他信我，肯定气疯，然后咱们一起把他踢出局。以后他在学校抬不起头，自然就滚了。”
林默的指节扣紧了蛋糕盒边缘，纸壳陷进掌心，留下四道深痕。喉咙像是被人掐住，呼吸变重，心跳一声比一声狠。
他认识王浩三年，同吃同住，帮他交过学费，替他挡过混混。
他和叶瑶在一起两年，她发烧，他翻墙送药；她爸妈不同意，他跪着求过她母亲。
现在，他们在背后，把他当笑话讲。
他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糖渣扎在舌尖，甜味突然变得恶心。
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右手，推开了门。
包厢很大，中央是沙发围成的U形卡座，香槟塔摆在茶几上，粉红玫瑰撒了一地。叶瑶坐在王浩腿上，背对着门口，长发披散，王浩的手搂在她腰上。两人听到动静猛地回头，脸上的表情从放松瞬间转为惊愕。
林默站在门口，蛋糕还在手上，眼神平静得不像话。
“生日快乐？”王浩先笑了，站起身，顺手把叶瑶拉起来，“这么快就来了？正好，酒刚开。”
叶瑶低头整了整衣服，睫毛颤了颤，忽然扑过来抱住他：“阿默，你来了！我正说去找你呢！”
林默没动。
她的香水味很浓，以前他觉得好闻，现在只觉得呛。
“找我？”他开口，声音哑了，“找我去干嘛？听你说被强迫？”
叶瑶僵住。
王浩脸色一沉：“林默，你听谁胡说？”
“我不瞎。”林默盯着他，“也不蠢。”
话音刚落，桌上的香槟塔突然晃了一下，不知是谁碰到了底座，整座塔倾斜倒下，玻璃杯碎裂一地，金色酒液泼洒在地毯上，像一道溃烂的伤口。
林默下意识侧身躲开飞溅的碎片，左手却被一片尖锐玻璃划过，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掌心流下，滴在蛋糕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小点。
“操！”王浩跳开，“你他妈晦不晦气！”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混着奶油，黏糊糊的。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把蛋糕放在完好的茶几角上，然后掏出纸巾，一圈圈缠住左手。动作很稳，一点没抖。
“我走。”他说，“你们继续。”
转身要走，脚步刚动——
窗外突然炸开三道强光。
不是车灯，是撞击前的刺目白光。
三辆黑色越野车毫无征兆地冲破KTV巨大的落地窗，玻璃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金属框架扭曲断裂，轰然巨响中，车辆直冲包厢方向撞来。
林默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扑向最近的沙发角落，右手护住头，左手机械性按住还在流血的伤口。
下一秒，撞击爆发。
爆炸的气浪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墙壁，骨头发出闷响，接着滑落在地。耳朵嗡鸣，眼前发黑，鼻腔里全是烟尘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地毯，试图撑起身子。
视线模糊，但还能看见。
一辆越野车翻倒在地，引擎盖冒烟，王浩从驾驶位爬出来，脸上有血，但动作利落，手里赫然握着一把黑色手枪。枪口抬起，对准了他。
林默瞳孔一缩。
可就在这一瞬，右眼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灼痛，像是有火线从眼球深处窜出，沿着神经烧进大脑。他闷哼一声，抬手去捂，指尖触到皮肤滚烫。
怎么回事……
他想站起来，腿却发软。
王浩一步步走近，枪口稳定。
“本来不想这么快动手，”他低头看着林默，嘴角扯出冷笑，“但你既然自己送上门，那就别怪兄弟不义了。”
林默喘着气，右眼的痛感越来越强，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是黄昏照进浑浊的水。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
这不是意外。
这场生日，这场背叛，这场车祸……全都是局。
王浩不是兄弟。
叶瑶也不是女友。
他们是来杀他的。
他靠着墙，一点点挪动身体，想摸身边有没有能防身的东西。
手指碰到一块碎玻璃，他抓在手里，锋利边缘割进掌心，但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右眼的灼热持续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苏醒。
外面警笛声隐约响起，可没人进来。
烟雾弥漫，瓦砾堆叠，整个包厢成了废墟。
林默靠在墙角，意识开始模糊，但还没昏过去。
他盯着王浩的枪口，盯着那冰冷的金属反光，盯着这个他曾叫了三年“哥”的男人。
然后，他咧了咧嘴，嘴角溢出血丝。
“下次……”他声音沙哑，“别用这么烂的剧本。”
王浩皱眉，枪口微抬。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第二波轰鸣。
又一辆车冲了进来，撞开残骸，直逼现场。
林默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但他右眼的热度，却像点燃的引信，一路烧进了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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