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刀刀刃被那根手指抵住的瞬间,胡哥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道顺着刀刃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握着镰刀的手竟有些松脱。那力道不刚猛,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灌注在镰刀上的力量瞬间卸去,只剩下空荡荡的滞涩感。他惊愕地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身影 —— 那人身形高大,裹着件深灰色的斗篷,布料上沾着玄渊城特有的沙尘,边缘处已磨出毛边,帽檐压得极低,只能看到下颌线紧绷的弧度,以及线条冷硬的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像寒冬里的风,让周围本就燥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连巷口酒肆飘来的酒香,都在此刻淡了下去。
周围还站着的四个汉子,刚才还摩拳擦掌想上前帮忙,有的攥着木棍,有的握着生锈的铁铲,甚至有个矮胖汉子还从腰间摸出了一把短匕,此刻却像被冻住般,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他们能感觉到,这突然出现的人身上,有股让他们从骨头缝里发寒的压迫感 —— 那不是胡哥那种带着血腥气的凶戾,而是一种沉稳威压,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虽未出鞘,却已让人不敢直视。为首的瘦高汉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木棍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却连往前挪一步的勇气都没有,仿佛只要对方动一动手指,他们就会像刚才被打倒的同伴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高大身影缓缓抬起手,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将斗篷的帽檐往后一掀。随着布料滑落,扬起的沙尘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一张刚毅的中年男子脸庞露了出来 —— 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处有道浅疤,像是被利刃划过,却让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更显锐利;鼻梁高挺,鼻尖微微泛红,许是常年在风沙中奔波的缘故;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唇色偏淡,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领口处缝着一块补丁,颜色与原布略有差异,显然是穿了许久,可他站姿挺拔如松,双肩微微后展,脊背绷得笔直,哪怕只是随意站在满是碎石与酒渍的巷子里,也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慑人的锋芒,与周围的破败景象格格不入。
“李叔,你还活着!” 苏砚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映出对方的模样,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连肩膀上伤口传来的剧痛都忘了大半。那道眉峰的疤痕、那双沉静的眼睛、甚至说话时微微抿唇的习惯,都与他记忆中的身影完全重合。他往前冲了两步,脚底下不小心踢到了地上晕倒汉子的腿,踉跄了一下,牵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瞬间皱起,可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眼底甚至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 那是重逢的激动,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像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出口。
这中年男子,正是李得才。当年苏家在京城时,李得才是苏砚的贴身侍卫,通脉九重天的修为,在京城护卫中也是顶尖的存在。苏砚三岁时,李得才就来到苏家,看着他从牙牙学语的孩童长到少年,待他如亲侄子。夏天陪他在庭院里练剑,怕他中暑,总会提前备好冰镇的酸梅汤;冬天他练拳冻得手发红,李得才会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他被父亲责骂躲在假山后哭,也是李得才找到他,不说安慰的话,只默默陪他坐着,等他平复情绪。李得才教他基础的拳脚功夫,教他基本的拳脚功夫,教他苏家子弟该有的风骨,是苏砚童年记忆里,除了祖父和父亲外,最亲近的人。后来苏家被贬,从京城前往玄渊城的途中,遭遇韩家派来的杀手追杀,李得才为了掩护他们父子,主动引开杀手,自那以后便没了音讯。苏砚和苏达都以为他已经遇害,苏达甚至还偷偷为他立了个衣冠冢,苏砚每次想起他,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没想到竟会在玄渊城的街头,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胡哥盯着李得才,脸色瞬间从之前的凶戾变得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他常年在死亡边缘游走,靠抢夺和勒索为生,见惯了生死,对危险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李得才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他这种靠搏杀积累经验的狠厉,而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一种能轻易掌控局面的从容,那是只有真正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的强者才有的气场。胡哥的心脏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人只需一根手指,就能轻易取他性命。他刚才还想着怎么宰了苏砚,可现在,他连跟李得才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浸湿了他背后的皮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走!” 胡哥当机立断,根本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没顾上地上晕倒的三个同伴 —— 那三个是他最近才收拢的手下,本想着多几个人手能多抢点东西,此刻却成了他想尽快摆脱的累赘。他转身就往巷口跑,步伐快如游蛇,连腰间那柄他视若珍宝的镰刀都毫不犹豫的舍弃—— 那镰刀是他当年从一个死去的修士手里抢来的,陪他杀过三个人,平日里他总擦得锃亮,此刻却被他弃之如敝履,只求能快点远离这个让他感到死亡威胁的男人。他身后的四个汉子见状,也跟着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瘦高汉子跑的时候还不小心撞翻了巷口的一个菜摊,青菜和萝卜滚了一地,摊主气得骂骂咧咧,他们却连回头都不敢,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口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晕倒在地的三个汉子、散落的木棍和铁铲、翻倒的菜摊,还有苏砚滴落在石板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苏砚看着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 那是劫后余生的轻松,也是看到仇人落荒而逃的畅快。他刚想转过身,跟李得才诉说这些年的思念,说说父亲这些日子的不易,还有自己这三个月来的修行成果 —— 他从九品废灵根,硬生生靠着努力突破到通脉四重,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他想让李叔知道,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孩了。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李得才冷冷的声音响起,像冰珠落在石板上,带着几分严厉:“对死亡如此恐惧,何成大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浇灭了苏砚心中的喜悦和之前那点刚修行有成的傲气。他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刚才被镰刀划破了好几处,还沾着血迹和尘土,此刻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想起刚才面对胡哥的镰刀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镰刀贴近咽喉时的冰冷触感,死亡逼近时的窒息感,让他浑身僵直,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危险降临。如果不是李叔及时出现,他现在恐怕已经成了镰刀下的亡魂,成了玄渊城外城某个乱葬岗里的一具无名尸体。这样的自己,哪里有半点苏家子弟的样子,哪里配谈 “成大事”?
苏砚喉间滚动着未成形的字句,唇齿开合了好几次,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先前突破到通脉四重时,他胸中翻涌的凌云意气,那种 “我终于也是修行者了” 的自豪,此刻如遇寒霜的残烛,熄灭得悄无声息。掌心尚残留着冷汗浸透的凉意,指尖甚至还在微微颤抖,方才生死一线的震颤仍在心尖回荡,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刚才的胆怯。他这才惊觉,所谓的 “通脉四重”,所谓的 “修行者” 虚名,在真正的危局面前,不过是薄如蝉翼的幻影,不堪一击。如果心性如此脆弱,就算修为再高,也终究成不了气候。
李得才看着苏砚垂头丧气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多了几分严厉,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苏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依旧冰冷:“当年老侯爷在战场上,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硬生生凭着一把陌刀,杀出一条血路。你是苏家的子孙,是老侯爷的孙子,是镇厄侯的儿子,怎能因为一点危险就吓得失了分寸?连面对死亡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保护家人,谈什么为苏家洗刷冤屈?”
李得才的话如重锤般狠狠砸在苏砚心口,愧疚如汹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之人,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想起李叔最讨厌流泪,尤其是男子,视其为软弱无用的废物,他慌乱抬手擦拭,指腹蹭过脸颊时带起细密的刺痛。沙哑的嗓音里裹着压抑的哽咽,却依旧坚定如初:“我知道错了,李叔。我不该因为突破到通脉四重就骄傲自满,以为自己有多厉害;也不该在面对危险时如此胆怯,忘了苏家子弟该有的风骨。”
李得才看着苏砚认错的样子,脸色稍缓,眼神里的严厉淡了几分,但语气依旧严肃:“既知悔过,便为可教。修道之途,非独求境界之攀升,更在砺炼心性。修为是根基,心性是梁柱,若心性不固,纵使修为通天,也终会在某次危机中陨落,成不了大道之强者。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苏砚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将李得才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他抬起头,看向李得才,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少了之前的浮躁:“李叔,我会努力磨练自己的心性,以后再遇到危险,我不会再退缩。我会好好修行,尽快提升实力,不会再让你和爹失望,更不会丢苏家的脸。” 他知道,李叔的出现,不仅是重逢,更是对他的一种鞭策。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遇到一点困难就想逃避,遇到一点危险就吓得不知所措。他要成为一个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强者,早日回到京城,查清当年苏家被陷害的真相,为苏家洗刷冤屈,让祖父和父亲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李得才看着苏砚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走吧,先跟我回个地方,我在玄渊城待了半年,查到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我得跟你和侯爷好好说说。” 他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镰刀 —— 那镰刀上还沾着苏砚的血迹,他用手指擦去血迹,仔细看了看镰刀的刀刃,又随手扔到一旁,动作间带着几分随意,仿佛只是捡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他转身朝着巷口的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苏砚连忙跟上李得才的脚步,虽然身上的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传来阵阵刺痛,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力量。有李叔在,他仿佛多了一个强大的后盾,一个可以指引他方向的人。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迷茫,不再为自己是九品废灵根而自卑,也不再为前路的艰难而胆怯。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更加艰难,韩家的势力强大,玄渊城也危机四伏,但他绝不会再退缩,他会一步一个脚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成为真正能撑起苏家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阳光透过巷口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一个沉稳,一个坚定,渐渐消失在玄渊城的烟火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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