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在风餐露宿与危机四伏中悄然流逝。当京城那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苏砚正趴在一头瘦骨嶙峋的驴子背上,下巴抵着粗糙的驴毛,鼻腔里满是驴身上的腥臊味与尘土气息。他抬起头,望着远处城墙上飘扬的明黄色旗帜,眼眶微微发热,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沙哑的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终于…… 到了。”
驴子的步伐缓慢而沉重,每走一步都晃晃悠悠,像是随时会栽倒在地。它的背上驮着两个人 —— 李得才仰面躺着,双腿搭在驴身另一侧,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还能看到深色的血迹,那是被箭刺穿后留下的伤口,虽已包扎妥当,却依旧让他动弹不得。他的左臂上横七竖八地刻着六条疤痕,有的深可见骨,有的浅如划痕,都是这三个月来与土匪、土著搏斗时留下的;脸上也多了两条新疤,一条从眉骨延伸到颧骨,另一条划过下颌,让他本就刚毅的脸庞更添了几分狰狞。
苏砚蜷伏在驴背上,恍若一幅褪色的水墨丹青。昔日丰腴不再,唯有嶙峋轮廓在衣袂间若隐若现,那袭素衣如同秋风中的残叶,无力地垂挂在嶙峋骨相之上,勾勒出令人心碎的单薄剪影。他的面容虽仍透着少年的清俊,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眸中流转的不再是往昔的飞扬神采,取而代之的是历经沧桑的深沉与疲惫。直到巍峨的京城城墙映入眼帘,他黯淡的眸光才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恰似寒夜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在刹那间迸发出微弱而珍贵的光芒。
驴子身后拉着一辆破旧的板车,板车上堆着他们仅剩的行李。谁也想不到,他们出发时牵着的两匹杂毛马,早已在半个月前没了踪影 —— 那是被一伙山匪所杀,马肉被山匪分食,只留下两张残破的马皮,被苏砚随手扔在了路边。这头驴子,是他们在一个破败的村落里买的,当时驴子的主人还笑着叮嘱他们 “路上小心”,可他们刚离开没多远,苏砚就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满脸皱纹的老人,被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用石块砸中了后脑,倒在血泊里。
他猛地勒住缰绳,车轮在泥地里划出刺耳的声响。李得才的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他手腕,掌心的老茧硌得他生疼:“你救得了他,能救得了这一路上所有将死之人?粮食只剩三天份,盘缠见底,要是再节外生枝……”
苏砚盯着后视镜里逐渐模糊的血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曾经的李叔会抡起扁担冲上去救人,可如今他满脑子只剩 “完成任务” 四个字。但不得不承认,那些在山匪刀口下侥幸捡回的命,在饥肠辘辘的寒夜里咽下的野菜,都在提醒他:心软换不来活路。
“驾!” 李得才挥鞭抽向驴臀,苏砚最后看了眼那滩暗红在黄土中晕开,像是被踩碎的晚霞。他默默解开包袱,把匕首从最底层挪到触手可及的位置。
那一天,苏砚沉默了很久,直到天黑都没说一句话。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乱世的残酷,比他在玄渊城街头遇到的胡哥,比李得才口中的土著陷阱,都要可怕得多。
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杀人。这三个月里,他一共杀了三个人。第一个是个土匪,当时那土匪举着刀朝他砍来,他下意识地拔出剑,剑尖刺穿了土匪的胸膛。当他看到土匪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不断涌出鲜血,脸上满是恐惧与不甘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整晚的噩梦,梦里全是土匪临死前的样子,一晚上吐了三次,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后面两个,是无意中杀死的。一次是遇到土著部落的偷袭,他在混乱中挥剑,不小心刺穿了一个土著的喉咙;另一次是躲避土匪派来的追兵,他推了一个土匪一把,那土匪失足掉下了悬崖。每一次,他都在夜里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那些人死前的样子就会在脑海里浮现,让他浑身发冷。
个体在实施暴力行为时的心理阻抗,本质上源于社会规训体系构建的三重威慑机制:其一为律法惩戒的现实风险,其二为官方缉捕的强制压力,其三为私力复仇的潜在威胁。可他不一样,他怕杀人,仅仅是因为死人本身 —— 那些冰冷的身体,那些凝固的鲜血,那些充满恐惧的眼神,都让他感到无比的害怕,让他一次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像父亲和李叔那样,成为一个能扛起苏家命运的人。
“吁 ——” 李得才用仅能动弹的右手拍了拍驴脖子,驴子停下脚步,站在离城门口还有几十步远的地方。城门口守卫森严,十几个穿着铠甲的士兵手持长枪,仔细检查着每一个进城的人,眼神锐利,像是在寻找什么。
苏砚从驴背上爬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他扶着驴子的缰绳,定了定神,回头看向李得才:“李叔,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过去吗?”
李得才咳嗽了两声,胸口的伤口牵扯得他皱紧眉头,声音虚弱却依旧沉稳:“别慌,我们没带什么可疑的东西,就说是来京城投奔亲戚的。你把脸上的灰尘擦一擦,别让人看出我们刚经历过危险。”
苏砚点了点头,从板车上拿起一块破布,沾了点水囊里仅剩的水,轻轻擦了擦脸。冰冷的水让他精神一振,也让他脸上的疲惫淡了几分。他抬头望向城门口,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 京城,这个他只在父亲和祖父的讲述中听过的地方,这个藏着苏家冤屈、也藏着他未来希望的地方,终于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拉了拉驴子的缰绳,对李得才说:“李叔,我们走吧。” 驴子再次迈开脚步,缓慢地朝着城门口走去,板车在地上摩擦着,发出 “嘎吱嘎吱” 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三个月来的艰辛与不易。苏砚走在驴子旁边,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用力,眼神里渐渐多了几分坚定 —— 无论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危险,无论京城有多复杂,他都不能退缩,因为他不仅要为苏家洗刷冤屈,还要活着回去,兑现对父亲的承诺,带着父亲去找母亲,让一家人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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