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城门的那一刻，苏砚以为自己会看到记忆中繁华热闹的京城 —— 青石板路光洁如镜，街边商铺鳞次栉比，行人衣着光鲜，孩童在巷口嬉笑打闹，连空气里都该飘着点心铺子的甜香。可眼前的景象，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的期待。
路面坑坑洼洼，多处石板断裂，露出底下的黄土，被往来的车马碾得泥泞不堪，溅起的泥点沾在行人的衣摆上，没人呵斥，只有麻木的避让。街边的商铺大多半开着门，伙计们无精打采地倚在门框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街面，再也没了记忆中热情招揽客人的模样。偶尔有穿着绸缎的人路过，身后跟着凶神恶煞的护卫，行人纷纷往路边躲闪，连头都不敢抬 —— 这哪里是他记忆中那个 “天下最美好的地方”，分明是一座被压抑笼罩的牢笼。
“别四处张望，先找地方住下。” 李得才的声音从驴背上传来，带着几分警惕。进城前，他们早已做了简单的伪装：李得才用布条缠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假装是赶路时不慎摔伤了脸；苏砚则换上了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衫，头发故意弄乱，脸上抹了些尘土，看起来就像个刚从乡下进城的穷小子。他们不敢去苏家以前的产业 —— 那些绸缎庄、酒楼、当铺，如今说不定早已被韩宇轩的人接管，一旦暴露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牵着驴子，拉着板车，在街边转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普通的客栈。客栈门楣上挂着 “悦来客栈” 的木牌，油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苏砚扶着李得才从驴背上下来，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掌柜就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两位客官，是要住店吗？咱们这儿有上房、厢房，还有便宜的通铺，您看您要哪种？”
“掌柜的，我们…… 只付得起一晚的房钱，就要最便宜的通铺吧。” 苏砚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枚铜币，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 这是他们路上省吃俭用，才攒下的一点钱。
掌柜的目光落在那几枚铜币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嫌弃。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苏砚身上的穷酸气沾染到，语气也变得刻薄起来：“就这点钱？还想住通铺？我们这儿的通铺也得十个铜币一晚！你们这几枚钱，连喂驴都不够！” 说着，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走走走，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苏砚攥着铜币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他想起以前跟着父亲来客栈时，掌柜们哪个不是笑脸相迎，一口一个 “小侯爷”，可如今，只因为付不起房钱，就被如此羞辱。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李得才却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别争了，我们走。”
两人刚转身，就听到街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苏砚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女孩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件同样破旧的衣服，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拿着一根木棍，朝着小女孩的双手狠狠砸去。“啪！啪！” 木棍落在骨头上的声音清脆刺耳，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躲闪。
“不过是丢了件破衣服，你至于吗？”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你懂什么！” 汉子瞪了那人一眼，语气嚣张，“这衣服是韩大人府上的下人托我洗的，丢了我赔得起吗？不教训教训她，她不知道厉害！”
苏砚的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他想冲上去阻止，却被李得才死死拉住。“别冲动！” 李得才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忘了我们现在的身份？一旦暴露，不仅救不了她，我们自己也会陷入危险！”
苏砚看着小女孩被打断的双手垂在身侧，像断了线的木偶，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这就是他记忆中 “没有不公正待遇” 的京城？这就是 “生活富足” 的京城百姓？他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就像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被苏家的权势保护着，从未见过这繁华背后的黑暗。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家挂着 “惠民客栈” 木牌的铺子前时，苏砚眼前一亮 —— 这是以前苏家开设的免费客栈，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穷人，管吃管住，分文不取。“李叔，我们去这儿吧！” 他拉着李得才，快步走了过去。
可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锦缎的掌柜就从里面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扫把，朝着他们劈头盖脸地打过来，语气凶狠：“哪来的叫花子！滚远点！别在这儿脏了我们客栈的地！”
“这不是免费客栈吗？怎么会……” 苏砚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免费客栈？” 掌柜的冷笑一声，脸上满是嘲讽，“那都是以前装装样子的！现在这客栈归韩大人管了，要住店？拿钱来！没钱就滚，别在这儿碍眼！” 说着，他又举起扫把，朝着驴子身上打去，驴子受惊，发出一声嘶鸣。
李得才拉着苏砚往后退，避开了掌柜的扫把。“走吧，”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我们早该想到的，这些‘善举’，早就没了。”
苏砚失魂落魄地跟着李得才往前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喘不过气。他想起以前在京城时，每次路过这家免费客栈，都能看到里面热热闹闹的，穷人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可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驱赶和嘲讽。
就在两人走投无路，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时候，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里带着几分温和。“两位，你们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年轻男子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轻声问道。
苏砚愣了愣，点了点头，把他们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 —— 当然，隐去了自己和李得才的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从乡下进城投奔亲戚，没找到亲戚，盘缠也花光了。
年轻男子听完，脸上露出几分同情。“我家还有一间空房，要是你们不嫌弃，就先去我家住吧。”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你们别声张，现在朝堂上不太平，那些老官员都怕惹麻烦，不敢收留陌生人，怕被人抓住把柄。”
两人喜出望外，连忙向年轻男子道谢。跟着年轻男子回到他家时，苏砚才知道，他叫林文轩，是京城的一个小官，因为为人正直，经常帮助那些有困难的人，得罪了不少韩宇轩的手下，官越做越小，眼看就要被罢官了。
“其实我也知道，帮你们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林文轩给他们倒了杯热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可我实在看不下去，这京城如今变成这样，要是连我们这些小官都不敢做好事，那老百姓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苏砚捧着热茶，氤氲热气模糊了林文轩温和的脸庞。他指尖摩挲着杯沿，忽然觉得这温度烫得灼人。那人总以赤诚肝胆为他人披荆斩棘，殊不知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这般天真恰似镜花水月，徒惹笑柄。苏砚轻啜香茗，苦涩在唇齿间翻涌，化作一声叹息 —— 到底是未经世事淬炼，还怀揣着少年的凌云壮志，偏要在这浊浪滔天处逆流而上，徒增无谓纷扰。他想起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官员，想起那个嚣张跋扈的客栈掌柜，想起那个打断小女孩双手的汉子，再看看眼前这个因为好心而快要丢了官的年轻官员，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 在这京城，做好人，竟然成了一种罪过。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找到忠于先帝的势力，推翻韩宇轩的统治，让京城变回以前的样子，让那些善良的人，能有好报；让那些受苦的百姓，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