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之事,是后话。”骨力低声道,声调平稳,像是在谈论一件毫不稀奇的事,“魏甫林需要大王,大王也需要魏甫林,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冷锋则是腹背受敌,左支右绌。”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细长的眼睛完全睁开了,露出里面精亮的光芒,“只是魏甫林老奸巨猾,他的话,大王您相信几分?”
秃发元宏眼珠转动。他端起面前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虬髯滴落。
“七分。”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嘴,“与他打交道这么多年,交易数十次,那老贼的奸猾本王岂能不知?不过,魏甫林想除掉冷锋之心,是毋庸置疑的——冷铁心虽是我们的人出手杀的,但真正害死他的是魏甫林。斩草不除根,必生后患,老魏自是深知其中利害。他想借本王牵制西凉,也是真的——西凉若是安稳了,长安反而不好下手。至于河套……那是空头许诺,本王心里清楚。魏甫林只是宰相,皇帝虽然整天炼丹修道,不问政事,但毕竟不是死人。”
“大王说的对。”骨力微微欠身,“所以魏甫林的话,我们只信七分,留三分余地。眼下,我们就只需做一件事——静看风波起,坐山观虎斗,让刘永与冷锋互相撕咬去。”
秃发元宏端起牛角杯,将剩下的半杯马奶酒一饮而尽。
“冷锋……”他将这个名字又咀嚼了一遍,“本王倒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能撑多久。”
他脸上渐渐露出十分讥诮、讽刺、不屑的冷笑,“他老子冷铁心,与我北漠斗了三十年,从没怂过,最后却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一杯毒酒,就让那被称为“西凉铁壁”的硬汉死不瞑目,而取他性命的又是他抵抗了三十年的敌人,我想冷铁心临死前心中的滋味定是七荤八素,酸甜苦辣全都有吧?”
秃发元宏忍不住发出一声欢愉的大笑,“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自己人杀起自己人来,比本王的战刀锋利多了。如今冷铁心的这个儿子,大概也逃不过跟他爹一样的下场。”
骨力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秃发元宏嘴角那抹笑意。他知道,左贤王已经从愤怒中走出来了。一个被愤怒驱使的左贤王是可怕的,但一个被理智和耐心武装的北漠狼王——才是真正让敌人胆寒的猛兽。
“传令各部。”秃发元宏霍然站起,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严冬时节,保存实力,暂不出征。各部落退回营地,抓紧补膘,每日加强操练。”
他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将:“传令各部——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擅自越过边境。谁要是按捺不住偷偷去西凉境内劫掠,被冷锋的人剁了,本王不但不给他报仇,还要拿他的人头祭旗。都听明白了?”
“明白!”诸将齐声应诺,然后依次退出金帐。
帐中最后只剩秃发元宏和骨力二人。
秃发元宏拿起铁钎拨了拨炭火,问道:“你又觉得魏甫林这个人,可信吗?”
骨力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知道秃发元宏迟早会问。因为魏甫林许诺的是河套——那是草原上最丰美的草场,这个许诺太大,大得让人不敢相信。
“可信,也不可信。”骨力缓缓道,“可信之处在于,魏甫林确实需要大王。除掉冷家父子,是他掌控西凉的第一步。而要名正言顺地在西凉安插他的人,就需要一个‘外患’来给朝廷施压——大王就是那个‘外患’。从这个意义上说,魏甫林和大王是相互利用。相互利用的关系,有时候比盟友更可靠。”
“不可信之处呢?”
“不可信之处在于——”骨力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沙狐眼里闪着幽光,“河套。河套太肥了。肥到就算他真心想给,皇帝也不会同意,朝中那些清流言官更会炸锅。大王,魏甫林画的这张饼很大,但饼越大,吃到的可能就越小。”
秃发元宏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那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老辣的、洞悉世事的冷漠。
“本王从来没指望吃到河套。魏甫林的许诺,本王也只是虚与委蛇。”他将铁钎往火盆里一捅,火星四溅,“但除掉冷锋的机会是真的。只要冷锋死了,西凉无主,朝廷重新派人来,那人也不是冷铁心的儿子。不是冷家的种,就没有冷家在西凉的根基。没有根基的节度使,就是一头被拴在桩上的马——跑不远。”
“大王英明。”骨力道,“魏甫林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凉州,我们要的是一个没有冷家的西凉。眼下,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至于以后——”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却意味深长:“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也许冷锋死后,魏甫林派来的新节度使根本就不堪一击;也许冷锋死前先把刘永给宰了,长安那边自己先乱起来;也许——”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那团幽光更亮了:“也许我们根本不需要等到开春。只要冷锋和刘永的冲突一起,西凉内部一乱,我们的机会就来了。冬天出兵确实不利,但如果是趁乱突袭,就不需要三万大军,只需精骑数千,以有心算无心,速战速决,未必不能成事。大王,忍耐有时虽是必要的,但机会来了,犹豫就是罪过。”
秃发元宏听着,眼珠缓缓转动。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帐帘。凛冽的北风立刻灌进来,裹着雪沫扑在脸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远处苍茫的夜色和更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祁连山。
那是西凉的方向。
他想象着那个叫冷锋的年轻人——二十六七岁,刚刚死了老爹,刚刚接掌西凉,刚刚全歼了他的三千人马,刚刚把他妻弟的脑袋砍下。此刻他大概正坐在帅府里,对着舆图谋划着什么。他知不知道长安的刀已经架到了他脖子上?他知不知道北漠的大军正伏在风雪中等着他犯错?
“冷锋……”秃发元宏又一次念出这个名字。
风雪中,草原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狼的叫声,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那是狼群在召唤同伴,在为冬夜的长猎做准备。
而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另一群狼正在收拢自己的爪子。
他们蛰伏在风雪中,等待着。
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等待着那道凉州城即将裂开的缝隙。
那时,他们会从风雪中冲出,露出最锋利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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