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州城,监军行辕。
此地原是前朝一位郡王的别院,虽在边塞,却也修建得颇为精致。三进院落,亭台楼阁,假山池塘一应俱全。只是年久失修,加上西凉苦寒,难免显得破败萧条。冷锋派人稍加修葺,增添一批摆设,如今更是里外皆有刘永带来的羽林卫严密把守,倒也有了几分官邸气象。
正房内,暖如阳春。四个鎏金铜兽炭盆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无烟无味,只散出融融暖意。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苏合香气,乃宫中御用之品。
刘永已卸去那身沉重的蟒袍,只着一袭月白色杭绸常服,斜倚在铺着厚厚狐裘的木榻上,闭目养神。一名年约十二三岁、眉清目秀的小宦官跪在榻前脚踏上,用一双小手不轻不重地为他捶腿。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开个火星。
“都打探清楚了?”
刘永眼睛未睁,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静立着一个黑衣人。拉下蒙面黑巾,露出的是一张年约三十四五岁,杏脸桃腮,柳眉瑶鼻的徐娘面孔,一双眼睛很亮,像两粒冰珠子。
“回禀公公,基本已核实。”黑衣女子躬身道,语声十分娇媚。
“说。”刘永依旧闭着眼。
“大雁岭之战,西凉军确实大胜。冷锋亲率三百精锐为饵,引诱秃发乌维入彀,秃发乌维留一千人守营,率二千人深入追击冷锋,冷锋在鬼见愁以伏兵封堵前后出口,秃发乌维轻率追入,遭到伏击,被冷锋瓮中捉鳖。北漠二千人被全诛,营地一千人被孙烈消灭,整个战役,北漠逃脱的活口寥寥无几,秃发乌维本人被冷锋亲手斩杀。西凉缴获兵器、铠甲、战马、粮草和自身伤亡的具体数目与冷锋呈报的册子相符。”
刘永眼皮微动:“以微小伤亡,全歼北漠三千人马——这份战报,若不是亲眼看过战场,咱家是不信的。冷锋此人,用兵竟如此之狠?”
“他善用诱敌之计,而且,”黑衣女子顿了顿,“他敢以自身作饵。秃发乌维之所以不顾手下人劝阻全速追击,就是因为他看到了冷锋本人出现在大雁岭。这个诱惑太大了——西凉新任节度使就在眼前,擒下他便是天大的功劳。秃发乌维贪功冒进,结果把自己送进了鬼见愁,命赴鬼门关。”
刘永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顾自身安危以己作饵——这虽是勇气的表现,更是赌徒的手段。敢赌,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胜券在握。他是哪一种?”
“胜券在握。”黑衣女子毫不犹豫道,“他有那个实力。冷锋的武功,很高。”
“多高?”
“在校场比武时,他一人独战铁衣营十大精锐。那十人都是百战老兵,军中悍卒,他十五招内全胜。秃发乌维是北漠左贤王麾下有名的勇将,力大无穷,使一柄三十六斤的狼牙棒,在北漠军中罕有敌手,但冷锋轻而易举就把他斩了。这样的身手,武林中可算一流。
“哦。”刘永终于睁开眼,双目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真有那么好的身手?两年来,难怪你们的人多次刺杀他,都没成功,此子倒真不可小觑。”
“冷锋离营三年,在江湖闯荡,经历颇丰。他的刀法是家传“快哉风”刀法,但其内功根基和别的武功,绝非冷铁心所传。他一定另有师承,身怀非凡绝技。只是具体是何门派,是何武功,两年来,我们一直没有查出来。”
刘永沉默片刻,又问:“军中人心呢?”
“冷锋接位至今不过半月有余,但手段频出。先是以武立威,折服骄兵悍将;后又与七州诸将论兵法、谈边事,分析为将之道,带兵之要,对西凉军布防的薄弱环节、各营的长短之处、历任主将的指挥风格,都有独到的见解,对当今天下大事,条分缕析,切中要害,让七州老将俱都刮目相看,心悦诚服。再是大雁岭一役,大振军心民心。朔风营统领杨镇山,资历最深,跟了冷铁心三十年,号称“西凉之鹰”,是西凉军的第二号人物,他的副将赵冲为人刚烈,但心思缜密,屡立大功,也是一员勇将智将;铁衣营统领王敢最为骁勇,是那种你给他一把刀他就敢冲向千军万马的悍将,是面对成群结队的豺狼也敢独自搏杀的猛虎;黑甲营统领孙烈最为沉稳,军事才能非常出众,几乎是百战百胜之将。如今这几个军中要人都支持冷锋,其余六州已都俯首服从,西凉上下一心,十分团结。所以,朝廷虽然是只授冷锋暂代西凉节度使,实质上他已基本坐稳了西凉主帅的位置。”
“基本?”刘永捕捉到这个词。
“军中仍有暗流涌动。”黑衣女子低声道,“西凉军有六个营头,除了铁衣、朔风、黑甲这三个老营外,还有长水营、屯田营、辅兵营。这三个营的将领,与冷家的关系不如前几个紧密,有一定的裂痕。此外,还有许多中下层军官对裁军风声感到不安——裁军消息虽未正式公布,但已有零散流言在军中传播。有人担心自己会被裁掉,有人担心粮饷会继续拖欠,也有人对冷锋未经朝廷正式任命便接掌节度使之位心存疑虑。这些人暂时不会做什么,但如果有外力干预的话,就有可能翻起波涛。”
刘永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榻边,发出“笃、笃”的轻响。缓缓道:“那个跛脚书生诸葛文呢?”
“他是冷铁心的幕僚,跟了冷铁心十五年,深得信任。此人精于谋算,智计深远,通晓兵事、舆地、钱谷,西凉军的布防、粮饷调度,多出其手。大雁岭一役,应该是他的策划。但此人性情孤僻,深居简出,住在帅府旁边一间小院里,日常除了去帅府议事,很少与外人交往,也很少参加酒宴。他的院子里只有几架子书和一堆算筹,连个下人都没有——只有一个老仆,是个哑巴,跟了他十年。”
“此人没有家室?”
“没有。他未娶妻妾,无儿无女,也查探不出他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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