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眯起眼睛，手指重新开始敲打榻边：“一个人没有家室，不好财不好色——这样的人很难找到突破口。不过，不为己谋利者，必为道义所驱。你说说，诸葛文图的是什么？”
黑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道：“属下愚见，他图的是‘知遇’二字。十五年前，诸葛文还是个落魄书生，腿被人打断，流落在凉州城外，凄凉、寒酸、绝望。是冷铁心救了他，并给予他足够的尊重和礼遇，让他做了幕僚。十五年来，他从一个无名书生，变成了与凉州军四大将领平起平坐的人物，冷铁心对他的谋划言听计从。对他这种人来说，报答冷铁心的知遇之恩，比功名利禄更重要。而现在，他把这份恩情转移到了冷锋身上。”
“报恩……”刘永轻叹一声，“这种人最难对付。他没有价格，你开不出他想要的价码。”
“苏清雪呢？”
问到这个女子时，刘永坐直了身子。显然，他对这个神秘女子格外关注。
“此女来历最为蹊跷。”黑衣女子的声音有些凝重，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那天晚上，我潜入帅府，本打算抓住诸葛文为质，逼迫冷锋交出虎符——虽然我知道冷锋一定不会交换，但我仍想一试，最后再一刀结果诸葛文，苏清雪却突然出现。她似乎早就潜身在暗处。她的剑法和轻功俱都出类拔萃，犹胜于我，致使我功败垂成。那晚以后，她便一直住在凉州城节度使府中，几乎成了冷锋的影子，随时都在护卫着他。传言她是冷铁心身前安排好的一颗棋子，是奉冷铁心之命，专为保护冷锋而来。府中所有人，似乎也无人追究她的底细，任其在府中自由出入，无人怀疑她的来意和忠诚。那晚虽然与她交手不过两招，但我能感觉得到，她的一身武功，本门除顾门主外，其余人恐怕都不是她的对手。
“你的武功，在门中能排进前五。”刘永的手指停止了敲打，“能让你心甘情愿承认不及这个苏清雪，看来此女确实不简单。真一点都查不出她的来龙去脉？”
“查不出。”黑衣女子摇头，“属下用尽方法，始终都查不到她的身世来历。她就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其师承、门派、过往经历，全是空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的剑法不属于目前已知的任何主流门派。我怀疑，她可能不是来自中原，甚至不是来自大晏朝的任何一块土地。她对冷锋极为忠心，冷锋对她也信任有加，许她在帅府中自由行动，连各种会议都让她参与。她已然是冷锋的一把利剑。有她在冷锋身边，我们想对冷锋暗下杀手，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刘永眯起眼，不说话，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还有小宦官捶腿的细微声响。
过了半晌，他又问道：“冷锋此人，你怎么看？”
黑衣女子沉默了片刻。这一次，她沉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将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她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在回忆所有细节，缓缓道：
“汇总属下这些日子来对冷锋的监视和观察，属下断言，此人是个非常难以对付的角色——不是一般的难以对付。”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专业的、不带感情的腔调，像是在宣读一份档案，“此子是冷铁心独子。一直在凉州长大。十七岁开始就在军中历练，武功深得冷家“快哉风”家传刀法的精髓，参与的大小战役不计其数，作战勇猛，头脑清晰，屡立战功，不管是西凉，还是北漠，都是威名赫赫，有“西凉麒麟儿”之称，冷铁心本人对他非常满意，用心培养，西凉所有人，几乎都对他称赞有加——这是三年前他给世人的形象。本以为他会一直在西凉军中历练、成长，最后顺利继承冷铁心的位置，但三年前，他却突然卸下一切身份，粗衣布裳，单人独骑出了凉州，浪迹天涯。三年时间，他漂泊江湖，走南闯北，既有行侠仗义之举，又有纨绔轻浮之风；既有耀武扬威的快意恩仇，又有多次命悬一线的凶险。特别是我们的几次刺杀，他虽都化险为夷，却也是九死一生。三年来，他是既洒脱不羁，又饱经风霜。后来他好像一人深入了更远的西域一带，行踪难觅，我们便暂停了对他的追杀。直到半月前冷铁心暴毙，他才被家仆冷忠和将领赵冲等人不知在哪里找到，接回凉州。”
黑衣女子略一停顿，沉吟着道：“他从小在凉州军营和战场长大，又有三年的江湖生涯，经历不少凶险，见过太多风谲云诡之事，如今二十七岁的他，已经是一把淬火锤打出来的利刃，是在群兽撕咬中磨炼出来的一只野豹，是一只机警、狡诈、阴险、冷酷的豺狼。在回州的归途中被金吾卫拦截，悍然出手，全诛数十名金吾卫，干净利落，心念果决，手段狠辣。在灵堂上一口气连斩十三名刺客不留活口，武功高强，冷酷无情。大雁岭面对北漠兵无所畏惧，以自身为诱饵引敌，一口气全歼三千北漠军不留一个俘虏，明知秃发乌维的身份而仍一刀斩之，可见一身是胆，智勇兼备。种种行事迹象显示，此人具备胆大心细、谋定后动的特点，既杀伐果决，又智虑深远。武功高绝，狠辣无情，善隐忍，有城府，懂得何时该藏锋，何时需亮剑。他表面恭顺守礼，实则锋芒毕露，既平静从容，又绵里藏针。短短半个月，他就从一个离营三年久不知兵事的少主人，一跃变成了统管西凉三十万百姓、七州重镇七万大军的主帅。较之其父冷铁心，少了几分耿介刚烈，多了几分冷血、狠毒……”
她顿了顿，长叹道：“更多了几分阴鸷与变通。他武功既高，又曾闯荡江湖三年，见识过人心诡谲、世情险恶，不是那些在边关长大、只知厮杀的纯粹武夫可比。简言之，冷锋比冷铁心……更危险，更可怕，更难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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