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脸色瞬间一变，温雅的面具险些裂开。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仅弱冠的少年，口齿竟如此凌厉，心思这般缜密，丝毫没有年少人的冲动破绽。
他沉默片刻，强行压下怒意，淡淡道：“是非曲直，自有圣裁，朝廷诸公，心里都很清楚。陛下、魏相都念冷帅三十年守边疆的忠义和功劳，暂不打算追究少将军的这些过失，仍派咱家来此吊唁冷帅，宣读圣旨，也算是天恩浩荡。”
他抬手示意身后侍从。
侍从上前，双手捧起明黄圣旨，交给刘永。
刘永的目光越过诸将，又落在驿亭后方那棵老榆树下。他看到了那抹白色的身影——一个女子，独自站在树影里，抱剑而立。她的目光似乎正投向这边，又似乎没有。那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什么都照不进去。
“冷锋接旨。”刘永缓缓打开明黄卷轴。方才还有笑意的脸，此刻变得分外肃穆。
“哗——”
亭前所有人都一齐跪倒。西凉军士、将领、随从，连同刘永带来的羽林卫、宦官，全都面北而跪。
刘永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用那尖细却清晰的嗓音开始宣读。
“制曰：朕绍承大统，临御万方。西凉道节度使、检校兵部尚书冷铁心，世受国恩，忠勇性成，镇守边陲，劳瘁有年。遽闻溘逝，朕心甚恸。着追赠太子少保，谥‘忠武’，赐葬银五百两，遣官致祭。其子冷锋，克绍箕裘，英毅夙成，特授暂代西凉道节度使之职\，以继父志……”
圣旨骈四俪六，辞藻华丽。先追赠冷铁心，极尽哀荣和恩典；又再授冷锋职位——但只是暂代，既显示天恩浩荡，又处处显示着帝王的制约手段。
最后那段才是关键：
“然今社稷多事，四郊多垒，粮秣维艰，度支困绌。着裁撤三成西凉军士，所省粮饷充实国库，以纾国用。另，边关重地，军务繁剧，特遣内官刘永为西凉监军，协理军务，抚慰将士，稽查奸弊。尔其钦哉，勿负朕意。钦此。”
裁军三成。
这四个字落在空气？？片死寂。连风似乎都停了。
冷锋额头触在冰冷的冻土上，触感粗粝而刺骨，像是触在了西凉这片土地的骨头上。他感觉到身后杨镇山粗重的呼吸，感觉到王敢攥紧拳头时骨节的声响，感觉到赵冲嘴角在微微抽搐，感觉到孙烈的双目中射出刀一样的寒光。
他缓缓抬头，双手高举过头。
“臣，领旨谢恩。”
声音平稳，不起一丝波澜。
刘永俯身，伸手虚扶。
“少将军，节哀顺变。”刘永的声音恢复了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惋惜，“陛下对冷帅，那是念着旧情的。太子少保、谥号‘忠武’——这在本朝外臣中，已是极高的哀荣。对将军您，陛下也是寄予厚望的。西凉是北疆门户，将军能继承父志，守好这扇门，便是对陛下最大的忠心。”
“是。陛下天恩，末将没齿不忘。”冷锋起身，将接过来的圣旨仔细卷好，交给身后的亲兵。
“那便好。”刘永点点头，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对了，咱家途中听闻，前些日子，大雁岭那边……好像不太平静？是打了一仗？”
冷锋神色不变，淡淡道：“北漠游骑犯边，劫掠商旅，末将率军将之击退。”
“击退？”刘永似笑非笑，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可咱家怎么听说，是冷将军主动出击，以祭天为诱饵，设下伏兵，一战全歼北漠三千人，阵斩北漠左贤王麾下将领秃发乌维，还扫荡了秃发乌维的驻地，缴获大量物资、军械。”
冷锋依旧从容、平静。他甚至笑了笑，笑容很淡：“公公消息灵通。北漠侵我疆土，劫掠百姓，杀戮边民，末将岂能坐视？西凉儿郎为保家园，愤而抗之，浴血奋战。全歼三千胡虏，俘获战马五百二十四匹，刀枪二千四百把，还有一些粮食，牛羊。所有斩获，均已造册呈报兵部。”
他顿了顿，补充道：“西凉阵亡将士七十三人，伤一百余人。他们的名字，也记在册上。”
刘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盯着冷锋，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愤怒？委屈？还是……挑衅？
但他什么也看不出。冷锋的脸平静如深潭，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哦？”刘永又微笑起来，“可兵部收到的，除了将军的捷报，还有北漠左贤王控诉西凉‘擅启边衅、屠戮使节’的国书。国书上说，冷将军全歼北漠三千人，其中那个领军将领叫秃发乌维的，还是左贤王的妻弟？”
他把“妻弟”二字咬得很重，眼睛死死盯着冷锋。
冷锋又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些，甚至带了点戏谑：“秃发乌维确实是北漠左贤王的妻弟。此人率兵越境，烧杀抢掠，末将不得已，只好送他去见长生天了。”
刘永笑容一僵。
“至于擅启边衅……”冷锋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羊皮，展开，指着羊皮上的北漠文字，一字一句翻译：“『命你部伺机南掠，试探西凉虚实。若其新主怯弱，可直取凉州；若其抵抗，焚其村落，掠其财物，扬我国威。』”
他抬起头，看着刘永：“这是从秃发乌维身上搜来的，是北漠左贤王所写，公公若不信，可寻通译验看。或者……末将军中就有从北漠归化的老兵，可当场为公公解读。”
羊皮就在眼前，血迹斑斑，墨迹狰狞。刘永下意识退了半步，脸上笑容彻底消失，但很快又强挤出一个：
“呵呵，咱家自然信得过少将军。只是……朝廷如今以和为贵，陛下多次下旨，要‘怀柔远人’‘羁縻诸部’。将军此举，虽出于义愤，但毕竟……毕竟容易激化边衅，给朝廷添麻烦啊。”
“末将明白。”冷锋收起羊皮，神色恭敬如初，“公公教诲，末将谨记。若北漠安分，西凉自当谨守边墙，绝不生事。但若他们敢越雷池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
“西凉的刀，也不是摆设。”
话里有话，绵里藏针。刘永听懂了，脸上肌肉抽了抽，最终化为一抹假笑：
“如此甚好，甚好。那……入城吧。咱家奉旨，要去冷帅灵堂上香吊唁。”他拉了拉身上的裘袍，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威严的钦差，倒像一个普通的、怕冷的老人。
“公公请。”冷锋侧身让路，姿态依旧恭敬。
车马启动，仪仗入城。
冷锋策马前行，他转过头，最后望了一眼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父亲就是从那条路走出去的，走出去的时候还是活人，回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棺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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