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而帅府书房内,依然烛火摇曳。
“将军,长安有信来了。”文士打扮的诸葛文匆忙走了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一双眼却明亮有神,只是左腿微跛,行走不甚便利。他是冷铁心的幕僚,跟随冷铁心已有十五年,足智多谋,西凉军中许多漂亮仗的背后,都有他的谋略。只因腿有残疾,不能上阵厮杀,便专管谋略策划、情报分析、后勤调度。
冷锋接过信,就着烛火拆开,扫了几眼,冷笑道:“朝廷要派监军来凉州督促军务。就是那司礼监出身的刘永,宰相魏甫林的走狗。”
诸葛文道:“刘永此人,司礼监秉笔太监出身,心机深沉,老奸巨猾。去年江南盐税贪腐案,就是他一手督办的,查到最后,贪官是杀了几个,但抄没的家产大半进了相府。此人是魏甫林最得力的爪牙。”
他看着冷锋,沉吟道:“这是来夺权的,也是要安插眼线。朝廷此举,一为试探将军您对朝廷的‘忠顺’。二为掣肘,往后西凉一举一动,皆在监军耳目之下,用兵、用人、用钱,他都有权过问。三嘛,他来了,便可徐图凉州,今天拿走兵权,明天拿走财权,后天换掉人事,一步步把西凉架空。若将军稍一强硬,他们便有了‘抗旨不遵、边将跋扈’的由头,可借题发挥,甚至调兵围剿。”
冷锋淡淡一笑,道:“监军要来,就让他来。西凉的风雪很大,不是所有人都受得住的。”
诸葛文微微一笑。
“将军可知,西凉眼下真正的困局,在何处?”他目注冷锋,低声问道。
“愿闻先生高见。”
“一在粮,二在兵,三在心。”诸葛文缓缓说道,“如今老帅死在朝中奸人的暗害之下,将军未经朝廷加封便直接继位,名不正,言不顺。朝廷为防止将军报复,必会以各种借口断了西凉的粮饷、军械和商路,往死里挤压我们——不给粮,不给钱,不给军械,甚至封锁商旅,让西凉成为一座孤城。粮草、饷银短缺,军心就会浮动,将士们吃不饱饭,拿不到饷银,家里老小挨饿受冻,任谁都会有怨言。”
他顿了顿,继续道:“将士们虽念旧主恩义,但更重实际——谁能给他们粮饷,带他们活下去,带他们打胜仗,带他们守住家园父老,他们才真心跟谁。校场比武,将军以武立威,将士们服了您的本领;前天帅堂论兵,将军以才慑众,用兵带兵之道,有独到见解,七州将领都认了您的军事能力。但——‘威立而信未孚’。本事服人固然重要,更重要的还是利益服人。光有威,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人心维持不了多久。”
“如何能立信?”冷锋问道。他知道诸葛文已经想好了答案,只是在等他问。
“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夺回一些战利品,让将士们看到将军的实战能力和实实在在的好处。”诸葛文眼中闪过狐狸般的精光,“如果能与北漠人打一仗凯旋而归,又能夺回一些水草丰美之地,拓宽防御纵深,夺得牛羊、马匹、粮食、器械补充军需,那么西凉七万五千名将士和三十万百姓,才会对将军真正的心悦诚服。能打胜仗的主帅,才是真正的中流砥柱。”
“但朝廷严令擅启边衅……”老将杨镇山在一旁忍不住出声。
“所以不能是‘主动出击’。”诸葛文笑了,“若是北漠先动手,越境劫掠,我西凉被迫自卫反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朝廷即便问责,也有转圜余地,边军将士更会认为主将能维护他们利益,便会忠心追随。”
冷锋已然明了:“先生是说,诱敌来攻,后发制人?”
“正是。而且,必须在监军到来之前,速战速决,造成既定事实。”诸葛文从袖中掏出一把算筹,在桌上飞快地摆出简易地形,“北漠左贤王秃发元宏麾下有一支劲旅,驻扎在大雁岭以北四十里处的狼嚎谷。其将领秃发乌维,是秃发元宏的妻弟,仗着这层关系,向来骄横跋扈。此人贪婪暴虐,性好劫掠,尤其垂涎我边境集镇的财富。今年入冬以来,他已三次越境抢劫,杀了我们不少人。”
他手指在代表“大雁岭”的那根算筹上点了点:“我们只需放出风声,做出新主未稳、边防空虚、人心浮动之象,放出话说新帅要整顿内部无暇北顾。若能再以小股精锐伪装商队,携‘重货’经过他的地盘……以秃发乌维的性子,不愁他不上钩。届时我军以逸待劳,在大雁岭设伏,可获全功。缴获的牛羊马匹和草原上的物资,足以稍解粮草之急。若能夺回大雁岭以北的草场,则更能让全西凉百姓、将士振奋,服膺将军。”
话音未落。
窗外屋檐,传来一声极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咔”声——那是碎雪被踩落的声音。声音极小,极容易被忽略。
但冷锋却动了。
不见他如何动作,桌案笔架上的一支狼毫已入他手中,脱手飞出,如箭矢般射向窗外!
“叮!”
笔被兵器格开,发出一声清脆交鸣。一道黑影夜枭般撞破窗户,直扑坐在灯下的诸葛文。身法奇快如电。
杨镇山一声厉叱,拔剑欲挡,却终究慢了半拍。那人匕首已架在诸葛文脖颈上。
“别动。”那人声音嘶哑,像是刻意改变了本来的声音,“冷锋,想要这跛子活命,就交出虎符。”
烛光摇曳,映出那人一双清冷的眼睛。虽全身皆裹在黑色夜行衣中,黑巾蒙面,但那双眼睛的轮廓、那握匕首的纤长手指、以及那即使刻意压低声线仍掩不住的清冷音色——来人是一个女子。
冷锋缓缓起身。他脸上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意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双眼睛。
“你是那晚在灵堂里刺杀我的那批人的同党?”他问,声音不急不缓,“还是另一路?”
“你无需知道。赶快交出虎符。”女子匕首微微用力,锋刃已压入皮肤。一丝鲜血顺着诸葛文脖颈流下。诸葛文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控制得极轻极稳——他追随冷铁心十五年,直面过太多生死场面。
冷锋伸手入怀,慢慢掏出一物。
那是一枚青铜铸造的虎符,形状如猛虎伏卧,虎尾上卷,通体遍布绿锈,只有经常被握持的虎首处磨出了金黄的铜色。虎符是调兵的信物,持此符者,可调动西凉七万五千大军。
“虎符在此。”冷锋将虎符托在掌心,火光在铜锈上跳动,“但你拿不走。”
那女子目光一凛,正要说话——
书房内侧那座紫檀木屏风后,一道剑光蓦地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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