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死一般寂静，只有旗帜在风中挣扎的声响。
冷锋缓步走回点将台上，面对全军，目光沉静，身躯松柏一般挺立。
“我知道你们不服我。”他大声道，“一个离营三年的年轻人，一个没有彪炳战功的人，一个没有朝廷任命的人，一个只是借父亲余荫庇护的人，凭什么坐上节度使位置？凭什么掌管整个西凉？凭什么让数万军士把性命交给我？”
“锵”的一声，他猛然拔出腰间长刀，用力插入点将台坚硬的木台之中！
“凭我姓冷！”他语声清朗，明晰有力，“凭我身体里流着和冷铁心一样的热血。但更凭借——从今日起，我冷锋与西凉所有将士，同衣同食，同甘共苦，同生共死御敌于国门之外，与所有将士一起拼杀于疆场之中！守此凉州城，卫我西凉道，护我身后百姓家园！”
他又陡地拔出长刀——这是一把三尺多长，通体乌黑，宽厚而又锋锐的奇特大刀。他手持大刀，声若洪钟：“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西凉边塞，死守北疆门户，杀净胡虏豺狼。此刀是冷老帅生前镇守西凉、杀虏除敌的兵器‘大风刀’，从今天起，这把刀就是我的兵刃，我的令旗，我的号令！我要西凉儿郎，凉州将士，在这大风刀的指挥下令行禁止，杀敌报国，守卫边关！”
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过全场，掌中“大风刀”凌空虚劈一刀，森然喝道：
“有敢私通外敌、卖国求荣者，我杀！”
“有敢克扣军饷、喝兵血者，我杀！”
“有敢欺凌百姓、败坏军纪者，我杀！”
“有敢犯我疆土，入侵西凉者，我杀！”
四个“杀”字，一声比一声冷，一声比一声厉，仿佛带着血腥气，砸在每个人心头。校场上静得可怕，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王统领，”冷锋重新看向王敢，语气放缓却不失威严，“你方才说我不知兵事，坐镇不了西凉节度使这个位置。好！明日午后，就在这校场，你从铁衣营中，点出你认为最精锐、最能打的十个人，与我比划，我一人接战！然后再招齐七州所有将领来凉州城，在帅堂上，我与你们各位将领共论兵法，探讨为将带兵之道！”
他环视全场，声震四野：“若我武艺不能胜你们，兵法不能胜你们，无需多言，我会自动让出这节度使之位，让与有德有能者，我心甘情愿作一名守卫西凉的兵卒！若我侥幸胜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自此以后，我就是西凉军的主帅，是凉州的大将军，而不是——少将军！”
王敢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年轻的主将，看着他坚毅的面容，精亮的眼眸和神色间的从容、自信，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沉默却隐含激动的同袍们，他猛地一抱拳，恭声道：“末将……领命！”
*
第二天午后，凉州城校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只是兵，百姓也挤在栅栏外。消息传得飞快：少将军要单挑铁衣营十大精锐。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比庙会还热闹。
擂台下，杨镇山低声问冷锋：“少将军，真要如此？那十人都是百战老兵，武艺精熟，下手没轻重……”
“正因如此，才要打。”冷锋正绑着手腕束带，“西凉军只服强者。”
冷锋走上擂台。他已卸去铠甲，只着黑色劲装，手中握着一把普通钢刀。对面，十名铁衣营悍卒已列阵而立，个个精神抖擞，如虎似狼。为首的正是王敢，他使一杆长枪，枪尖点地，肃然道：“少将军，刀枪无眼，您可小心了。”
“尽管来。”冷锋微微颔首。
“咚！咚！咚！”
战鼓擂响，声震全场！
十人如狼群暴起，散开合围。王敢长枪似毒龙出洞，直刺中路，迅若惊雷！左右各有两刀劈向两肋，后三人封堵闪避空间——这是西凉边军在战场上用来围杀敌军猛将的“锁狼阵”，配合默契，曾让北漠无数勇将饮恨而亡。
冷锋不退反进！长刀连鞘斜撩，磕在枪尖发力处，身形如游鱼般顺着枪杆滑进。左肘如铁锤，撞在左侧刀手肋下，同时右腿扫出，正中右侧刀手膝弯。
“砰！砰！”
两人闷哼倒地。
攻势未绝，后方三把刀已劈到头顶。冷锋就势向前一扑，长刀连鞘反手一划，刀鞘末端撞在一人膝盖上。
刹那间，他身形展动，疾如风，动如兔，肘击胸，膝撞腰，刀背砸手腕，柄端敲脚踝。竟在方寸之地、电光石火之间，接连变换数种不同兵器的搏杀路数，变招间畅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台下不少人大声叫好。
杨镇山双眼放光，他看出来了，冷锋用的每一招每一式，根基都是最质朴无华的军阵搏杀术，只是更快、更准、更狠、更简洁，更有杀敌于刹那间的威力。而冷锋的技艺显然不止于此，他在应付这十个精锐士兵的合击时，显得游刃有余，毫不费力，施展的只是些浅显功夫，其真正的实力，让人莫测高深。
第十招，王敢的长枪被一记巧劲挑飞。
到第十三招时，十人已倒下一半，或抱膝，或捂肋，暂时失去战斗力。
堪堪十五招一过，台上仍站立者，唯冷锋与王敢。王敢虎口崩裂，长枪虽已拾回，却颤抖着几乎握不稳，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对面气息沉稳、毫无疲累之态的冷锋。
冷锋闲散地将刀扛在肩上，淡淡问道：“还打么？”
王敢看着倒地**的兄弟们，此时这些战场上猛如虎豹的精兵，仅仅十五招便一败涂地，连站起身来都困难。他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将长枪往地上一顿，单膝跪地，一抱拳，朗声道：“铁衣营统领王敢，参见节度使！参见大将军！”
“参见节度使！参见大将军！”
“参见节度使！参见大将军！”
台下，先是铁衣营，接着是朔风营，最后连屯田军和百姓，都齐声大吼，声浪如潮，直冲阴云密布的天空，仿佛要将这冬日的沉闷彻底撕开。
冷锋走上前，扶起王敢，面向沸腾的校场，挥了挥手，只说了很简单的一句：
“明日卯时，校场点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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