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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ssoms of the Crabapple

Chapter 4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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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Blossoms of the Crabap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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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当年风风光光还乡的事,一直在我们蒲塘里和四邻的村庄流传着。这一来,就连我们的老四那个小不点儿也都知道了他的父亲当年是多么风光。父亲还乡的辰光,虽然老四、老三、老二他们还都没有出生哩。可是,话在蒲塘里人的嘴里,父亲的事,全蒲塘里人,好像是个人,都晓得。这样一来,老四和老三他们,又哪能不知道呢?偏偏老四那个小东西,好像又是个狗记性,千年的屎都记得啊。我们的父亲当年转业回老家的事,蒲塘里人那么多张嘴,哪一句话不灌到他的耳朵里?他又怎么能不记得?你听听,现在,他都说要写父亲的回忆录,还说要把父亲写进小说里,再不,就拍成电影,他来写脚本。

这个老四,是闲得手痒?写什么写?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了,父亲都下落不明这么长时间,他还是要写。真是嫌这老方家的事不够乱吗?还嫌老方家丢的人不够大吗?没心没肺的东西!

随他去!

父亲的船在爷爷屋子后面的大柳树下泊住,支上跳板,我们的父亲扶着我们的母亲下了船。

母亲是第一次踏上我们老家的土地,她有点心慌,有点胆怯,也有点说不出来的兴奋。母亲一根长长的辫子,都拖到腰间了。辫梢扎着粉***结,后脑勺这里,是一根粉红色的头绳和一条花手帕扎着。这条乌黑的长辫子,注定会狠狠地折磨这些庄稼汉一阵子,然后,又会若干次出现在蒲塘里所有庄稼汉的梦中。你听听吧,很多人跟我们讲起当年我们的父母回乡的事,都会有意无意地提到我们的母亲那根乌黑的长辫子。

母亲的上身还是那身对襟圆领牙边的白衬衣。这件带着城里年轻女人气息的衣服,将母亲衬得唇红齿白,美丽动人。衬衣外面还是与父亲初次相遇时穿的那件吊带式藏青的工装裤,那是那时候城里最流行的一种款式,这越发使母亲的身材显得颀长高挑,高贵大方。

二十七岁的母亲就这样第一次出现在蒲塘里人的眼里。

在母亲的脚蹭上地面时,蒲塘里整个村子都像是抖动了一下。

母亲走下船来,簇拥着的人群立马中间让出一条道来。母亲抱着我大哥,父亲跟在他们后面。父亲将带回来的纸烟与纸包糖不断散发给男人、女人、老人儿童。每个人接过父亲手里的东西的时候,脸上都堆着谦恭而感激的笑。这时,我爷爷、我奶奶和我叔叔他们站在那条道的另一端,来接我父亲的一家。

那一天,和父亲一起放过牛的得宝直到我父亲就要走到家门口时,才背着草筐从田头回到村子里。老远,他就扯着嗓子喊:“德麟,你回来了?”

我父亲立住,对走近来的得宝说:“回来了。”

“还走不走了?”

“不走了。”

“为啥?”

“转业了,回来建设家乡。还走什么?”

“什么是转业?什么是建设家乡?”

“也就是不当兵了,回来搞生产,回老家搞建设。”父亲说着,掏出两颗烟,自己叼上一颗,递给得宝一颗。然后两个人嘴对嘴地点上火,都猛地吸了一口。

“上面要求搞高级社,条件好的地方,还要步子再跨得大点儿。”父亲一边抽烟一边对得宝说。

得宝抖抖索索地夹着烟,好几次都险些掉下来。得宝的脸上讨好地搁着恭维的笑:“德麟,这是洋烟哩。德麟,你出去了一趟,出息了。”

父亲浅浅地笑了笑,然后对得宝说:“得宝,忘了告诉你,我不叫方德麟了,我现在叫方桦。”

“方桦?你在部队上的名字?”

“是啊,是。”父亲说。

“方桦?”得宝又重复了一遍。

“嗯,父亲说,是部队里首长替我起的名字。”父亲说完就随母亲一同进了家门,得宝愣在了门外,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秧歌队这时也就散了。方德泓来对父亲说:“方桦,你们一家先叙谈叙谈,明天我们村里再为你们家洗尘。”

父亲说:“太客气了。”

方德泓说:“我们先走了!”

父亲出来送村里的人离开后,回到屋里,爷爷的脸上像挂着霜。

父亲给爷爷递去一颗烟。爷爷看都没看父亲一眼,将烟拿在手里往桌上笃笃来了几下,然后叼到嘴里。

“德麟这个名字多好啊,对不起你啦?你叫德麟,你弟弟叫德凤。凤毛麟角,挺有学问的,叫什么方桦?”

爷爷一边就着我们的父亲递过去的火,点燃香烟,一边不满地说。

“父亲大人,这你就不懂了。现在外面都行两个字的名字。再说,你那种学问早过时了,什么三百千千的,什么四书五经的,城上多少年前就不念这东西了。是旧东西,没文化没学问。”

“那什么才是学问?你不是也读到‘梁惠王’才去当兵的?”爷爷又来了一句。

“那都是旧东西了,语文、数学、生物、物理、化学,再加上联共史,这些才是学问,才是新东西。上面都要我们学习的。”

“你说这么一大串东西,你都懂吗?这是两年学得完的吗?”爷爷腾地站了起来。

我们的母亲坐在父亲旁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父亲的衣角,意思是让他别与爷爷顶嘴。

父亲轻轻地拨开母亲的手,然后转过头对我们的爷爷说:“这不都学懂了吗?我在速成中学学完这些了。学完了就回来搞建设了。”

我们的爷爷咚的一声坐下了,眼睛里一片茫然。

我们的爷爷没有想到,他的大儿子出去了一趟,当了十年兵,打了三年仗,回来的时候,已经完完全全变了个人了。只听说十年换了满朝人,哪里听说十年能变了一个人的?

烟还剩点烟屁股时,都烫着他的手了,爷爷才收住神。他舍不得把烟屁股给扔掉,小心地将烟蒂剥开,将剩下的烟丝装进了水烟锅里。随后,他捧着水烟壶,趿着鞋子,走出屋子,来到河边,躬着身子走进了父亲的船里。

我们的父亲也跟着出了屋,跟着他到了河边。我们的母亲本来也是想跟着的,被我们的父亲用目光制止住了。

爷爷一手捧着水烟壶夹着火纸捻子,一手抚摸着大儿子带回来的全套红木家具,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手都有点颤抖了。这些,过去的老东家也拿不出来的东西啊!

爷爷不再看父亲带回来的东西,他使劲地从水烟壶里抠出一坨烟丝,摁到烟锅里,然后,又使劲地吹着火捻子。着了,放到烟锅上,然后很响地抽起水烟……

他慢腾腾地从大儿子的大船上走上了岸,还是趿着鞋子,趿拉着走回了家,坐到他那张已经一坐上去就满是“咯咯吱吱”声音的破椅子上,又使劲地从水烟壶里抠出一坨烟丝,摁到烟锅里,然后,又是使劲地吹着火捻子。“噗——噗——噗——”很久,才把纸捻子吹着了,放到烟锅上,然后很响地抽着水烟,咕噜咕噜地直响。

很久,爷爷才对跟着他进了家门的大儿子说:“老大,我这屋子,看来,你是待不下了。”

我们的父亲注意到了,爷爷没有叫他德麟,也没有叫他方桦,只是按排行叫了声老大。

“不要紧的,爸爸,明儿村上就有安排了。房子我也已经看过了。是原来方锡君的宅子。”

爷爷的眼里亮了一下:“那可是蒲塘里最好的宅子!”

想到刚刚在儿子船上看到的那些家私,我们的爷爷心里很不是滋味,方德麟这小子,出去当兵十年,回到了桑梓之地,又是豪宅,又是美眷,又是万贯的家产。这才不到三十岁的人……

没容我们的爷爷多想,我们的父亲说:“没错。他们还在收拾哩。明天就搬进去。”

那一天,我们的老大留在了爷爷与奶奶的屋子里过夜,我们的父亲与母亲还回到船上去住。

我们的母亲其实早就不自在了。她从弯着腰走进爷爷和奶奶的丁头府时,就觉得喉咙嗓子这里怪异得发痒。爷爷和奶奶的房子里,时不时地会有一股子的霉味,往她的嗓子眼里钻,地面上,鸡屎、老鼠屎、猫尿斑,让她不知道往哪里下脚。母亲听我们的父亲讲过,老家穷,老家家底子差,可是,她真没有想到,穷成这样,糟糕成这样。

可是,她不好意思冲出丁头府。第一次回到丈夫的老家,就这样子摆出来,不是明摆着是嫌弃公公婆婆乡下人吗?

母亲便抱着我们的老大,坐在父亲身边苦苦地撑着。直到父亲站起来,拉起她,她才站起身,放老大到地上,准备走出丁头府。

我们的奶奶这时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五四他妈,让五四就留在爷爷奶奶这里过一夜!”

我们的母亲迟疑了一下,才弯下腰,对老大说:“五四乖,今天就让爷爷奶奶惯惯,明天回爸爸妈妈那里。”

我们的父亲把老大交到了我们的爷爷手里后,便挽着我们的母亲走出了丁头府。

父亲当然知道母亲实在没法子在老家的丁头府里待下去的,出了丁头府的门,连忙又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回转身递一根给我们的爷爷,自己也点上一根。

闻到烟味,我们的母亲才有点喘过气来的样子,胸口也不怎么闷了,脚下的步子大了些,也快了些。

……入夜,蚌蜒河的水轻轻地漾着我父亲的大船,船轻轻地晃动着,就像是摇篮在轻轻地摇晃着。躺在船舱里,我们的父亲搂着妈妈,我们的妈妈小鸟依人般蜷缩在父亲的怀里,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几年来的点点滴滴。

我们的父亲说:“有点奇怪,前儿个还在京口的,没几天就到了蒲塘里了。”

我们的母亲说:“桦,你这一回来,肯定是不会再去到上海、惠城、京口那些地方了。”

“嗯,应该不会再去了,太遥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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