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派出所的改造工程开始收尾，一切都还顺利。装修一新的主楼，全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就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石，光彩夺目。拾级而上，主楼的大门由原来的对开木门换成了四扇落地玻璃门，洁净透明，站在台阶上就能看到一楼的大厅。走进大厅，地上铺着人造大理石，平滑似镜。四边的墙角摆着绿意盎然的草木，给冬日里带来了缕缕春色。白色的墙上挂着各种主题的宣传画，图文并茂，细细看看，让人心潮澎湃、精神振奋。
一个礼拜前，孟昕精心部署的打击赌博专项行动最后收网。
早在去年下半年就有群众举报，在县城东郊的一个山沟里，出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以前很偏的地方，半年前开始，每到晚上就能看到不少小车子沿着崎岖的石子路开进去，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离开。根据这个线索，再结合辖区债务纠纷警情明显增多，大家判断那里很可能存在非法聚众赌博活动。孟昕安排便衣力量，经过细致侦察，确定就是一个内部组织严密、参与人数众多的赌博犯罪团伙。
收网行动取得了圆满成功，抓获涉案人员50多人，当场缴获涉赌资金200多万元，收缴老虎机、麻将、牌久等赌博工具10余种，扣押用于赌博的汽车10余辆。收网后，调查审讯工作更加繁琐，作为所里的***，自然不能当甩手掌柜。虽说不用亲自上阵，但沟通至关重要，局里的法制部门、看守所，还有检察院、法院，所有的环节都马虎不得。几个夜战下来，再结实的身子骨也熬不住了，孟昕整个人都瘫了，脸色苍白，眼圈发黑。
周六，孟昕难得休息。刚刚接完一通电话，稍稍消停些，他抓紧时间冲了个澡，然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往床上一倒，还没两分钟就听到鼾声雷动。
“嘀嘀嘀……嘀嘀嘀……”手机又响了。孟昕动了动身子，伸手摸到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半眯着眼睛按下了接听键，刚准备说话，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气喘吁吁的说话声：“孟所，我是田远，出事了！”
田远是派出所副所长，分管刑侦工作，今天轮到他值班。听到田远的话，孟昕猛地睁开眼睛，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他首先想到的是专项行动出了纰漏。
“出什么事了？”“孟所，有几个民工跑到派出所来要工钱！”“要工钱？要什么工钱？”孟昕有点发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是在我们所里做事的民工，有一个我还认识，姓周。”“在我们那里做事？”孟昕还是有点晕呼。
“是的，我和周师傅了解了一下，听他说，他们一直没有拿到在派出所做工的钱。快春节了，他们要回家，去找工头，工头却躲着不见。他们就到晟威去找老板，结果被挡了回来。他们就找到了所里，说是问我们要钱……”田远忙忙地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问我们要钱？为什么问我们要钱？他们应该去找工头，找晟威啊！”孟昕终于醒过了神，反问道。
春节前一直是拖欠民工工资纠纷的最高峰。这个时候派出所都会接到很多报警，抽出很多警力参与处置，在企业和工人，开产商、承包商和工头、民工之间斡旋调解，费力劳心。要到钱的，心满意足，一个劲地感谢你；没要到钱的，就死缠着派出所，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说到底，这不是派出所的职责，但现实就是如此，一时谁也改变不了，只能应着头皮，一边发牢骚一边应付。
孟昕没想到拖欠民工工资这样的事会落到自己的头上，还被当成了当事方。再冷静一想，不对啊——整个工程费用由局里负责，是有专项资金的。听后勤的罗科说过，工程期间已将几笔款子打给了晟威集团，根据合同，工程验收合格后再付尾款。说白了，这件事并不复杂，与派出所也没有关系。现在看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晟威拖欠了民工的工资。
孟昕揉了揉酸胀胀的眼睛，点开手机上的通讯录，找到姜风的号码拨了出去，两声过后电话通了，传来姜风底气十足的笑声：“孟所，难得您主动打电话给我啊！”
“姜总，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你们是不是拖欠民工工资了！”孟昕没有理会对方的打趣，直截了当地质问道。
孟昕与生意场上的人打过交道，在他的意识里，知道商人虽然为人处事不同，但本质上都是趋利的，甚至见利忘义。对姜风，他一直在留心观察，觉得他稍有不同，算是有点见识和想法。说是富二代，但也在努力打拼，孟昕对他还是比较认可的，想着和他做个朋友，积累点人脉，但现在看，对方终究还是个生意人，居然也拖欠起了民工工资！
“是的！”姜风没有任何掩饰，爽快地承认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给我说清楚！”孟昕严厉地问道，没有任何客气。“孟所您着急啦！”姜风好像根本就不怕孟昕生气，依旧打趣着。“你说呢！”孟昕问道，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孟所，不要着急，不要着急！你我是兄弟，怎么可能会让您为难呢！”“你我是兄弟吗？是兄弟还能这样做！”孟昕反问道，却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孟所，是这样的，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坐坐……”姜风讨好道。
“我现在还有时间和你喝茶！民工还在派出所等着呢！”孟昕直接把对方给堵了回去，但倒不像刚才那么着急了。“放心，不会让孟所您为难的！”姜风信誓旦旦地说道。“那你说怎么办？”孟昕这下听出了姜风的话外音，倒想看看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孟昕挂了电话，赶回了派出所。
四、五个农民工正等在所里的接待室里，他们的年纪都在四、五十岁左右，穿着干活的衣服，全身沾着泥浆和残灰。大家神情沮丧，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犹如干枯的河床坑坑洼洼，一看就是长年辛勤劳作留下的岁月印迹。
孟昕走进屋，立马被呛了几口，满屋子的烟雾，一闻就知道是那种低价香烟抽出来的辛辣味。他望着眼前的农民兄弟，心里充满了愧疚。虽说这件事与他并没有多少关系，但看到他们全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目光里带着希望但更多的是焦虑，他此刻的心情是低落的，也是无奈的。
“孟所，就是他们。”田远站在孟昕身边轻声道。
“我已经和晟威联系过了，我先和他们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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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孟昕与生意场上的人打过交道，在他的意识里，知道商人虽然为人处事不同，但本质上都是趋利的，甚至见利忘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