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会战的尾声,是长江边上混杂着硝烟与水汽的闷热。
李铭远部随着撤退的洪流,渡过长江,向着传说中将成为下一个战场的湖南腹地转移,队伍里还弥漫着万家岭大捷带来的些微振奋,但更多的是战略撤退的疲惫与迷茫。
然而,当他们于十一月中旬,途经长沙东北方向的平江、浏阳地区,试图寻找师部指定驻地时,一种远比战败更令人不安的气息,扑面而来。
起初是风。
初冬本该凛冽的北风,却带来了一种奇怪的、混合着木材燃烧后的焦糊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蛋白质烧焦的恶心气味。
越靠近长沙,这股气味就越发浓烈,几乎无孔不入,粘附在鼻腔和喉咙深处,让人作呕。
随后是天空,即便在白天,西南方向长沙城的上空,也笼罩着一片不祥的、铅灰色的巨大烟霭,仿佛一头垂死的巨兽仍在苟延残喘,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
“师座,这……不像是普通轰炸能造成的”王弼掩着口鼻,眉头紧锁。
李铭远的心不断下沉。
他知道那是什么,比身边任何人都更早地知道。
历史的记载化作了眼前真实可感的、地狱般的景象,他沉默着,命令部队加快速度,向预定的长沙外围警戒区域前进。
当他们最终登上长沙城东北的一处高地,眺望那座千年古城时,整个队伍,从军官到士兵,全部僵立当场,鸦雀无声。
没有想象中的城墙轮廓,没有预想中的街市喧嚣,视野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的废墟。
断壁残垣如同墓碑般林立,焦黑的梁木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指向天空。
曾经繁华的街巷被瓦砾彻底掩埋,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电线杆歪斜地立着,一些地方还有未燃尽的余烬,在风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整座城市,仿佛被一只巨手碾过,然后投入了熔炉。
“这……这是长沙,这怎会是长沙?”
一个年轻的云南籍士兵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没有人回答他,答案就摆在眼前,残酷得让人无法呼吸。
部队沉默地进入已成空城的郊区,设立临时营地,很快,他们遇到了劫后余生的人。
那是些藏身于岳麓山或周边丘陵地带的幸存者,他们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如同游魂般在废墟间徘徊,寻找着可能存在的亲人遗物,或者仅仅是……一点能吃的东西。
从这些幸存者零碎、充满怨恨与恐惧的叙述中,拼凑出了那个恐怖夜晚的真相。
“自己人放的火……”
“说是怕鬼子来了用城里的东西……”
“可鬼子还在几百里外啊!”
“跑慢了……都烧死了……我爹娘,我娃……都没跑出来……”
“天杀的啊!为什么啊!”
一声声泣血的控诉,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上。
他们从云南出发,转战千里,与日军血战,保卫的是什么?是身后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和人民,可现在,他们亲眼看到,这片土地上的重要城市,不是被敌人摧毁,而是被自己人,以“焦土抗战”的名义,提前、并且过度地化为了一片焦土!
愤怒、困惑、悲凉、一种被背叛的无力感,在队伍中弥漫开来,连那些系统出身的法裔军官和士兵们,也感受到了这种超越国籍的、源自人类本能的巨大悲伤与荒谬。
(还带有一丝对当年沙俄火烧莫斯科阻挡法军的感叹)
夜晚,李铭远独自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那片死寂的、仍在黑暗中隐隐发红的废墟,寒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冷意和更浓的焦糊味。
王弼悄然来到他身边,声音沙哑:
“师座,弟兄们……士气很低落,很多人想不通,我们这样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铭远没有回头,良久,才缓缓说道:
“王弼,正因为会有这样的错误,会有这样的悲剧,才更需要我们”
他转过身,目光在夜色中锐利如刀:
“我们打仗,不仅仅是为了某个命令,某个城池。我们是为了让这样的惨剧不再发生,是为了让那些活下来的人,还有未来可以期待,长沙烧了,可以重建,但人心里的火,不能灭”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传令下去,各营连主官,安抚士兵情绪,告诉他们,这笔账,一半要记在日本侵略者头上!没有他们打进来,就不会有这场大火!
另一半…………历史会记住,人民会记住!而我们军人的责任,就是用胜利,去告慰这城下的亡魂,去争取一个不再需要烧毁自己家园来抵抗外敌的未来!”
他的话,如同在冰冷的灰烬中投入了一颗火种。
第二天,部队开始行动起来,他们不再是单纯的过客,他们开始帮助幸存者从废墟中挖掘可用的物资,搭建临时的窝棚,军医们竭尽全力救治伤病患者。
在这个过程中,士兵们看着幸存者们那从绝望中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微弱的求生欲望,他们内心的困惑和愤怒,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责任感所取代。
他们守卫的,将不再仅仅是一座地理上的城市,而是一个象征着不屈、以及浴火重生可能的信念。
当第一次长沙会战的序幕即将拉开时,李铭远和他的暂编第五师,已然与脚下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以及土地上挣扎求存的人民,建立了远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深刻的联系。
他们将以悲愤为燃料,投入即将到来的、“天炉战法”的熊熊烈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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