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九月,湘北,新墙河以北前沿警戒阵地。
哨兵狗娃趴在潮湿的战壕里,耳朵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他是云南大理人,跟着李师长一路从徐州、武汉打到这湖南地界。
这里的蚊子比云南的凶,湿气能渗到骨头缝里。他摸了摸 胸前口袋里那枚已经磨得光滑的子弹壳——这是排市战斗中牺牲的同乡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有动静!”
狗娃猛地抬起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班长说道,远处,隐隐传来了引擎的沉闷轰鸣,不同于往常运输车的声响,那声音更杂乱,更沉重。
几乎在同时,设置在更高处的观测所里,炮兵观测员——一位曾经经历过嘉善战役的老兵,正紧张地调整着炮队镜。
镜筒里,尘土飞扬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以及……越来越多、反射着冷光的钢铁轮廓。
“日军坦克!步兵伴随!数量……很多!”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通过野战电话迅速传向后方的连部、营部…………
数十里外,暂编第五师前进指挥所。
李铭远放下电话,目光扫过指挥所里所有军官紧张的面庞。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电台的指示灯不停闪烁,嘀嗒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诸位”
李铭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薛长官‘天炉战法’的第一步,就是我这炉膛要先烧起来,小鬼子既然来了,那就让他们尝尝这第一把火!”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新墙河沿岸几个预设的支撑点上:“命令!”
“第一团,按甲号预案,逐次抵抗,迟滞敌军渡河!不许死扛,但每一步都要让鬼子付出血的代价!”
“师属炮兵,集中火力,覆盖河滩预设区域!打掉他们的工兵和渡河器材!”
“工兵连,准备爆破!时机由我亲自掌握!”
“通讯营,确保各阵地联络畅通!我要知道每一分钟前沿的变化!”
“后勤、医护,立即前移设立补给点和救护所!”
一道道命令清晰传出,副官王弼看着李铭远坚毅的侧脸,想起从云南出发时的情形,恍如隔世。
这支队伍,早已不是当初那支纯粹依靠装备的“奇兵”,而是一块在无数次血火锤炼中,越炼越精的百炼之钢。
新墙河南岸,一个即将成为前线的小村庄。
村民们在保长和部队派遣的向导催促下,正匆忙收拾着细软,扶老携幼向南方撤离,鸡飞狗跳,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叹息、女人的催促声混杂在一起。
“快走!快走!鬼子要过河了!”
一名挂着中士军衔的老兵,带着几名士兵帮助行动不便的老人,他看着这片即将被战火蹂躏的土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家在华北,早已沦陷,眼前的景象勾起了他痛苦的回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挣脱母亲的手,跑到老兵面前,仰着头问:
“老总,你们能打赢吗?能把鬼子打跑吗?”
老兵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男孩脸上的泥污,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
“娃子,放心,我们师长说了,这湖南,就是鬼子的坟场!快跟你娘走吧,等打完了仗,再回来!”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被母亲拉着汇入了逃难的人流。
老兵站起身,望着北面越来越近的炮声,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阵地,他的背后,是无数需要他们用生命去守护的同胞。
黄昏,新墙河畔,第一道防线。
日军的炮火准备开始了,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在前沿阵地上,泥土、碎石、残肢断臂被抛向空中,浓烈的硝烟几乎让人窒息。
狗娃蜷缩在防炮洞里,感受着大地剧烈的颤抖,尘土簌簌落下。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MAS-36步枪,嘴里无声地念叨着菩萨保佑,炮击间隙,他听到军官嘶哑的吼声:“进入阵地!鬼子要上来了!”
他探出头,只见浑浊的河面上,日军架设的浮桥已经延伸过半,无数的皮划艇和木船正奋力向岸边划来,土黄色的身影在河滩上蠕动。
“打!”
重机枪率先开火,子弹如同鞭子般抽向河面,激起密集的水柱,步枪、轻机枪也纷纷喷出火舌。
狗娃瞄准了一个刚刚跳下船的日军曹长,扣动扳机,对方应声倒下,他还来不及多想,日军的掩护炮火和轻重机枪子弹就如同泼水般打了过来,压得阵地上抬不起头。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钢铁与血肉,在这条并不宽阔的河流两岸,疯狂地碰撞、消耗,李铭远师“天炉”的第一块炉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烧得通红,而炉火,才刚刚开始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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