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微光中的温暖
第一章 松动的螺丝
新工作带来的新鲜感和安定感，像一层薄薄的糖衣，甜了不到十天，就在现实的牙齿下开始碎裂。
皇家府邸物业维修部算上天琦，一共只有两个电工。另一个是五十多岁的张师傅，干这行快三十年了，小区里大部分线路管路他都门儿清，技术扎实，但性格有些古怪孤僻，话不多，看人时总耷拉着眼皮，眼神浑浊，让人捉摸不透。
天琦刚来时，张师傅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了句“跟着看吧”，便不再多言。天琦很珍惜这个机会，跟在张师傅后面，看他处理各种报修：跳闸、换灯泡、修插座、查线路……张师傅动作麻利，经验老道，但很少讲解原理，天琦只能自己观察，默默记在心里，回去再翻那本《电工入门》。
他勤快，不怕脏累。张师傅懒得爬梯子查高处的线路，他就主动上；张师傅嫌业主啰嗦，他就耐心听着，仔细解释。他以为自己的勤恳能换来一些认可，哪怕只是多一句指点。
但他渐渐发现，张师傅对他的态度，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一种带着审视的疏离，偶尔，那浑浊的眼神里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或者说，是某种被侵入领地的不悦。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四的上午。
物业前台转来一个紧急报修：小区中心花园的景观灯带和附近几个路灯昨夜开始闪烁不定，今早彻底不亮了。临近年底，小区要搞节日亮化，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张师傅带着天琦去查。故障区域线路比较复杂，埋在地下和灌木丛中，还有好几个分线控制箱。张师傅打开主控制箱，用万用表测了测，皱着眉头咕哝：“怪了，电压不稳，像是哪段线接地不良或者短路了。”
他让天琦去检查花园东侧的几个分线盒和灯带接头。天琦很认真，一个个打开检查，用绝缘胶带重新包扎了几个看起来有些老化的接口，测试了通断。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浑身沾满泥土和碎叶。
回到主控箱那边，张师傅已经不在原地了。天琦看到控制箱门关着，旁边放着的工具包也收拾好了。他以为张师傅查出问题先去处理了，或者回仓库拿配件，便在原地等着。
等了二十多分钟，还不见人影。天琦有些着急，担心耽误维修，便用对讲机呼叫张师傅，没有回应。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自己先根据刚才检查的情况，试着合闸测试一下。
他打开控制箱，找到对应的空气开关——之前张师傅测试时，这个开关是断开的。他仔细检查了箱内，没发现明显异常，便小心翼翼地将开关推了上去。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伴随着一小簇耀眼的电火花从箱内某个角落迸出！紧接着，整个控制箱冒出一股青烟，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几乎同时，不远处物业办公室的方向，传来几声惊呼和更响的断电跳闸声！
天琦吓得猛地后退两步，心脏狂跳，脸瞬间变得惨白。他闯祸了！肯定是哪里没检查到位，导致了短路！
就在这时，张师傅不知从哪里慢悠悠地踱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保温杯。他看到冒烟的控制箱和面无人色的天琦，耷拉的眼皮抬了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怎么回事？”张师傅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我合闸测试，就……就爆了……”天琦语无伦次，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后怕和自责淹没了他。
张师傅走上前，拉开已经跳闸的总开关，戴上绝缘手套，打开箱盖仔细看了看。里面一片狼藉，有个小继电器烧黑了，线路也有灼伤的痕迹。
“年轻人，毛手毛脚。”张师傅叹了口气，摇摇头，那语气不像严厉的责备，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淡陈述，“这箱子里的主零线排螺丝松了，接触不良，一送大电就烧。我刚刚就是去找螺丝刀想紧一下，让你在原地等着，你怎么就自己动上了？”
天琦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张师傅。主零线排螺丝松了？张师傅刚才发现了？可他离开时什么都没说！只是让自己去检查分线盒……
“我……我没听见您说……”天琦的声音发虚。
“我明明说了。”张师傅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可能你离得远，没听清。算了，现在说这个也没用。”
他拿出对讲机，呼叫前台：“中心花园控制箱烧了，问题有点大，需要更换部件，申请紧急采购。另外，刚才跳闸影响到办公室那边了吧？让他们检查一下设备。”
对讲机里传来前台焦急的回应，说办公室好几台电脑突然断电，可能有文件没保存，还有经理正在开视频会议，也中断了。
张师傅放下对讲机，看了天琦一眼：“这下麻烦大了。维修事小，影响办公事大。经理肯定要过问。”
天琦站在那里，浑身冰冷。不仅仅是因为闯了祸，更因为张师傅那平淡语气下，隐约透出的、将他撇清并钉在“过失方”上的意味。螺丝真的松了吗？张师傅真的说了让他等吗？他当时全神贯注在检查分线盒，确实没太注意张师傅离开前具体说了什么……
但张师傅是老师傅，经验丰富，而他是个新人，毛躁，急于表现。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会更倾向于相信张师傅的说法。
一种熟悉的、在工地上曾被赵虎随意拿捏的无力感和冤屈感，再次涌了上来，只是这次更隐蔽，更让他有口难辩。
果然，下午经理就找他们谈话了。在经理办公室，张师傅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小天子检查分线盒，我查到主零排松动，去找工具，让他等着，他没听清，擅自合闸，造成短路烧毁设备，还连带办公室跳闸。”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面色严肃的女人，她看向天琦，眼神带着审视和不满：“天琦，张师傅说的是事实吗？”
天琦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没听清，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问问那个螺丝是不是真的松了……但在经理严厉的目光和张师傅那副“事实如此”的淡然表情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起陈主管面试时说的“要细心”“不能毛手毛脚”。他确实合闸了，也确实造成了损失。
“……是我不够细心。”他低下头，涩声说道，指甲掐进了掌心。
经理皱了皱眉：“维修部最忌讳不按规程、不听指挥。这次事故造成设备损坏，影响办公，好在没酿成更大安全事故。按照公司规定，主要责任人员需要承担部分维修成本，并通报批评。念在你初犯，还在试用期，这次就扣发你本月五百元绩效奖金，内部批评。设备采购和额外维修费用，从部门备用金出。以后绝对不能再犯！”
五百块。几乎是他月收入的五分之一。
天琦脸色更白，但还是低声应道：“……是，经理，我知道了。”
走出经理办公室，天琦感到一阵阵发冷。不是因为扣钱，而是那种明明感觉有哪里不对，却无法证明，只能吞下苦果的憋闷。他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张师傅，对方背着手，步履平稳，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为什么？天琦想不通。自己一直对他恭敬有加，抢着干活，从无冒犯。是因为自己太勤快，显得他懈怠？还是他单纯就不喜欢有新人进来，分薄了他的存在感？或者，只是自己运气不好，恰好成了他某种情绪的出口？
下午，天琦默默地跟着张师傅一起更换烧毁的部件，重新接线调试。张师傅偶尔会指挥他递个工具，或者让他去跑腿拿东西，态度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仿佛那场事故真的只是天琦的一次无心之失。
但天琦心里那层糖衣，已经彻底剥落了。他明白了，这里不是天堂，只是另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战场。只不过，这里的敌人不再像赵虎那样明刀明枪，而是更隐蔽，更善于利用规则和经验，杀人于无形。
晚上，躺在宿舍温暖的床上，天琦却辗转难眠。五百块钱的罚款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更重要的是那种挥之不去的委屈和警觉。
他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微信，看到了飘雪的名字。上一章末尾，他告诉她找到了新工作，她还没有回复。
他点开对话框，输入框的光标闪烁着。他很想跟她倾诉今天发生的事，说说自己的憋闷和委屈。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她自己的压力已经那么大，弟弟要买车的四万块像一座山压着她。自己这点职场上的磕绊和委屈，相比之下，似乎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些矫情。
他删掉了已经打出的几个字，最终只发了一句看似平常的问候：
「飘雪，下班了吗？最近怎么样？」
发送出去后，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小区里昏黄宁静的路灯光。
新工作的微光还在，但已被现实的阴影沾染。而在这微光与阴影交织的陌生战场上，他必须学会用新的方式保护自己，同时，不失去心底那点好不容易才重新燃起的、对温暖的渴望和给予温暖的勇气。
他不知道飘雪正在经历着什么，但他希望，至少自己这条简短的消息，能像她曾经给他的热水袋一样，在寒冷的夜晚，传递去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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