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的帅旗是在三月中离开汴京的。那天并无风雨,春阳甚至有些晃眼。朱雀门外,旌旗招展,甲胄在日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赵佶亲自登上门楼赐酒,说了些“王师北伐,恢复旧疆”、“尔等努力,朕在汴京望捷”的话。童贯一身金甲,在城下拜谢,声音洪亮,引得围观人群阵阵欢呼。王黼、蔡京等重臣皆在送行之列,面色肃穆中透着期许。一切看起来,都像一场精心排演、注定凯旋的出征大典。
只有极少数有心人注意到,那号称十五万的北伐大军,行列虽长,兵卒的脚步声却不够齐整沉重,不少军士脸上并无多少昂扬之色,反而有些茫然或疲惫。军械车马辎重,更显繁杂臃肿,不似百战精锐。
队伍蜿蜒北去,烟尘渐起,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城楼上的赵佶,望着那扬尘,心中忽然空落落的,方才那番勉励之言带来的些许激荡,迅速退潮,留下的是更深的、无底洞般的不安。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龙纹披风,尽管春阳正暖。
李纲没有出现在送行的队伍里。他告病在家,闭门不出。书房内,他面前摊着一张北地粗略的舆图,指尖在燕京的位置重重一点,又划过宋军可能的进军路线,最终颓然收回。他提笔想写点什么,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泅开一团浓黑,如同化不开的愁绪。
北伐的初期,消息如同汴京春日里时断时续的杨柳絮,飘飘忽忽,真假难辨。先是传来宋军渡过白沟,进抵涿州、易州一线,兵不血刃——据报是两地汉人守将望风归降。童贯的捷报雪片般飞入汴京,言道“王师所至,民心归附”,“燕京指日可下”。朝野上下,一片乐观,仿佛那百年故土,真的已经唾手可得。
赵佶的心情也松快了些。他甚至在一次宫中雅集上,与翰林学士们讨论起收复燕云后,在燕山勒石纪功,该用何种字体,何种铭文,方能彰显这不世功业。
然而,好景不长。四月末,北边的战报开始变了味道。先是传来进军迟缓,粮草转运不畅的消息。接着,有零散败兵南逃,带回来令人心惊的传闻:燕京的耶律淳虽死,但其妻萧普贤女摄政,任用辽将耶律大石、萧干等人,收拢残兵,据城死守,并非预料中那般一触即溃。更麻烦的是,金人并未如约从北面猛攻燕京,反而在占领了燕京以北大片州县后,似乎放慢了脚步,甚至有探马回报,见到金军游骑出现在宋军侧翼,遥遥窥视。
童贯的捷报渐渐少了,催请粮饷、要求增兵的奏疏多了起来。语气也从最初的志得意满,变得焦灼而含糊。
五月初,真正的噩耗终于以一种近乎荒唐的方式,砸在了汴京朝堂之上。
那日朝会,气氛本已有些沉闷。赵佶正耐着性子听取户部关于北伐钱粮耗费的奏报,数字庞大得让他眉心直跳。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骚动和惊呼,伴随着甲胄碰撞和凌乱的脚步声。
“报——八百里加急!河北军前急报!” 一个浑身尘土、甲胄歪斜的传令兵,几乎是连滚爬地冲进了宣和殿,扑倒在御阶之前,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败了……我军在芦沟河……在白沟……大败!”
殿中“嗡”的一声,死寂被瞬间打破,又被更大的惊骇笼罩。赵佶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在御案上,茶水四溅,染湿了明黄的龙袍。
“胡言乱语!” 王黼第一个跳起来,脸色煞白,指着那传令兵厉声喝道,“哪里来的溃兵,敢乱我军心!拖出去!”
“慢!” 童贯一党的将领中,有人急步出列,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何灌,他认得这传令兵服饰乃是童贯亲军,“让他说清楚!”
那传令兵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好半天,在何灌的连声喝问下,才勉强拼凑出令人胆寒的经过:
童贯急于求成,轻信了辽国降将郭药师所谓“里应外合”之计,命大将种师道之弟种师中率前军轻进,欲直捣燕京。不料在芦沟河(永定河)遭遇辽军名将耶律大石埋伏。宋军先锋猝不及防,一战即溃。种师中率残部退至白沟(宋辽界河),原本接应的辛兴宗部竟畏敌先遁,导致军心彻底瓦解。辽军骑兵趁势掩杀,宋军自相践踏,死伤枕藉,粮草器械丢弃无数。种师中身被数创,仅以身免,前军损失惨重,被迫全线南撤至雄州一带……
“耶律大石……不是说他已西逃了吗?” 蔡京失声问道,一贯沉稳的声音也变了调。
“是诈……是辽人的诡计……” 传令兵伏地呜咽。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那传令兵压抑的抽泣声,和几个老臣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北伐……败了?而且败得如此之惨,如此狼狈?不是王师浩荡,箪食壶浆吗?怎会中了辽人残兵败将的埋伏?辛兴宗为何先逃?十五万大军,如今何在?
赵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御案上的奏章、笔砚都晃动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响声。北伐是他首肯的,童贯是他派出的,那些捷报是他曾信以为真、甚至与臣下分享喜悦的……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最辛辣的讽刺,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抽在“丰亨豫大”的牌匾上,抽在整个帝国的颜面上。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 梁师成第一个反应过来,慌忙上前搀扶。
王黼瘫坐回座位,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主战最力的他,此刻首当其冲。何灌等将领又惊又怒,更多的是惶惑与难以置信。
“金人……金人何在?” 赵佶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干涩。
那传令兵茫然摇头:“小人不知……只知败退时,北边尘头大起,似是金人旗号……但他们并未靠近交战……”
金人坐视!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每个人的心底。联金灭辽?如今辽军尚能反击致宋军惨败,那灭辽之后,已然坐大、且眼睁睁看着宋军如此不堪一击的金人,又会如何?
“封锁消息!” 蔡京最先从震惊中恢复一丝理智,声音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决,“此报不得外传!胆敢泄露者,以动摇国本论处!速派得力之人前往雄州,接应童枢密,核实军情,整顿残部!还有,立刻遣使北上,责问金人为何不按约夹击,反作壁上观!”
一道道命令仓促发出,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朝会在一片压抑的、近乎崩溃的气氛中草草结束。官员们退出宣和殿时,个个面色如土,脚步虚浮,方才那传令兵涕泪横流的模样和“大败”二字,如同梦魇般萦绕不去。
赵佶被搀回后宫,只觉得浑身发冷,即便裹上厚厚的裘毯,也无法驱散那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他挥退所有人,独自坐在空旷的寝殿里。
殿外,春日阳光正好,鸟语花香。可赵佶耳中,却仿佛又响起了那铁蹄踏碎月光的幻听,这一次,那蹄声如此清晰,如此逼近,中间还夹杂着宋军兵卒濒死的惨叫、耶律大石骑兵冲锋的号角、以及……金人远远传来的、冰冷的、充满讥诮意味的狞笑。
北伐的豪情,收复故土的梦想,如同一个被戳破的绚丽皂泡,“啪”地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芦沟河与白沟畔尚未干涸的血迹,北方虎狼愈加灼热贪婪的目光,和汴京城上空,骤然压顶而来的、带着血腥气的沉沉黑云。
北风,真的起了。而这风刮来的,绝非捷报,而是凛冬将至的刺骨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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