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的上元节，来得比往年都早。刚过正月初十，汴梁城便已迫不及待地披上了节日的盛装。御街两侧，扎起了连绵数里的灯山鳌海，各色纱灯、琉璃灯、走马灯争奇斗艳，绘着神仙人物、奇花异兽、乃至《清明上河图》般的市井风情。金明池畔，新扎的“玉皇驾临”灯楼高达五丈，饰以金玉，灿烂夺目。护城河内，放满了祈福的荷花灯，烛火荧荧，顺流而下，宛如一条蜿蜒的光河。丝竹管弦之声，彻夜不息，混合着叫卖声、欢笑声、孩童的追逐嬉闹声，将这座百万人口的帝都，烘托得如同一个巨大、温暖、永不醒来的美梦。
皇宫大内，气氛却与外间的狂欢有些微妙的差异。虽然各处殿宇也悬灯结彩，宫宴流水般摆开，赵佶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前几日，登州又有密奏送达，金使带来最新口信：金军已攻破辽国中京大定府，天祚帝耶律延吉逃入夹山，辽国五京已失其四，仅剩燕京（南京析津府）一座孤城，由耶律淳僭位称帝，苦苦支撑。金主完颜阿骨打催促宋廷，速速履行盟约，出兵北上，共取燕京。
时机，似乎真的到了。
此刻，赵佶正与几位近臣在延福宫一处暖阁内小宴。阁内暖香融融，透过雕花的槛窗，可以望见远处汴河上星星点灯的河灯，和更远处市井中冲天而起的绚丽焰火。
“陛下，”王黼今日格外意气风发，他举起酒杯，“金人已破中京，辽祚将终。燕京孤悬，指日可下。此正应了陛下当初圣断，联金灭辽，收复故土，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臣为陛下贺！”
蔡京慢悠悠地捋着胡须，接口道：“确是佳音。依约，我朝当速遣大军北上，与金军会猎于燕京城下，一则显我朝天威，二则，战后交割燕云诸州，方更顺理成章。”
童贯坐在武将首位，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反而蹙着眉：“话虽如此，然金人用兵神速，远超预料。那耶律淳在燕京号称有兵二十万，虽是虚张声势，但城高池深，不容小觑。我军……需调集多少兵力，方为稳妥？粮秣转运，又需多少时日？”
他的顾虑很实际。西军精锐一部分要防西夏，一部分正奉密令向河北移动，但仓促间能集结多少真正可战之兵？河北、河东的禁军，百年未历大战，战力如何，他心里实在没底。
“童枢密多虑了。”王黼不以为意，“辽人精锐已丧于金人之手，燕京所余，不过惊弓之鸟，残兵败将。我朝天兵一到，必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至于兵力，西军种师道、辛兴宗部已近河北，再调京师禁军数万，足矣。此为扫穴犁庭，摧枯拉朽之势，岂需以倾国之力？”
赵佶听着他们争论，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外那些飘摇的河灯上。那些小小的光点，在漆黑的河面上载沉载浮，微弱而执拗，汇成一片朦胧的光带，很美，却似乎……很容易被一阵大风，或一个浪头，便打得七零八落。
“李纲前日又上疏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说‘借金灭辽，犹借贼兵而赍盗粮’，又说‘燕京可得，而女真不可信，他日之祸，必甚于辽’。”他顿了顿，“他还说，听闻童贯欲亲征？”
暖阁内静了一瞬。童贯连忙起身：“陛下，臣确有此意。此乃收复故土第一功，臣蒙陛下厚恩，敢不效死？且臣久在边陲，略知兵事，亲临前线，或可震慑辽金，保我朝利益。”
赵佶不置可否，只是看着童贯。这位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宦官统帅，面色因酒意和激动而有些发红，眼中闪烁着对不世功名的渴望。赵佶忽然想起早年童贯在西北监军时的奏报，那时似乎也是这般慷慨激昂。
“朕准了。”赵佶最终道，“以童贯为河北、河东路宣抚使，总领北伐军事。种师道为都统制，辛兴宗副之。克期进兵，务求……速胜。”他特别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童贯声音洪亮，深深拜下。
宴席继续，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众人开始讨论起克复燕京后，如何勒石纪功，如何改元庆典，如何将燕云十六州重新纳入版图，绘制新的舆图。仿佛那场即将到来的战事，已胜券在握，只剩下一些繁琐的善后事宜。
赵佶又饮了几杯酒，觉得阁内气闷，便挥退众人，只带着两个贴身内侍，信步走出暖阁，登上了延福宫一处邻近汴河的高台。
高台之上，寒风凛冽，瞬间吹散了他身上的暖意和酒气。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整座汴京城仿佛躺在一片光的海洋里，屋舍鳞次栉比，灯火通明，街道如光带交织，金明池、大相国寺等处更是光华夺目，焰火不时窜上夜空，绽开绚丽却短暂的花朵。汴河如一条嵌满宝石的玉带穿城而过，河面上，万千祈福的荷花灯汇成一道缓慢流动的光河，缓缓东去，与远处市井的喧嚣光海融为一体。
如此盛世，如此繁华。这就是他的江山，他“丰亨豫大”的治绩。
可不知为何，站在这极致的辉煌之巅，迎着刺骨的寒风，赵佶心中那点不安，却再次悄然滋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他想起了李纲的奏疏，想起了童贯眼中那过于炽热的光芒，想起了金人密使撒卢母那双鹰隼般锐利而贪婪的眼睛。
北伐……真的能如王黼所说那般顺利吗？燕京，真的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吗？即便拿下燕京，又如何从那些凶悍如虎狼的金人手中，稳稳接过燕云之地？那些在盟约上反复争执、字斟句酌的条款，在真实的刀兵与利益面前，又有多少约束力？
一阵更猛烈的风吹来，高台上悬挂的宫灯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栏杆上，拉扯得变形、破碎。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视线下落，再次聚焦在汴河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河灯上。它们那么小，那么弱，只能随波逐流。一阵无端的风，或水下暗藏的漩涡，就能轻易让它们熄灭、倾覆、沉入冰冷的河底。
而此刻，就在他脚下这片无比璀璨的光海边缘，在北方遥远而黑暗的尽头，另一场由他亲手推动、却可能完全失控的风暴，已经缓缓拉开了序幕。那风暴的气息，似乎正乘着这上元节的寒风，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他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才默默转身，走下高台。身后，汴河的灯影依旧流转，焰火依旧喧嚣，映照着这座不夜之城，也映照着帝王沉重而孤独的背影，一步步没入宫殿深沉的阴影里。
上元节的狂欢，到达了顶点。而某种东西，仿佛也正在这狂欢的顶点，悄然绷紧，发出细微的、几乎无人听闻的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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