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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peror Zhao Ji

Chapter 12 /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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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Emperor Zhao 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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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七年十一月末的那场雪,落得极不寻常。

东京城的百姓后来回忆,那雪片大如席,密密匝匝地从天而降,落地却不化,一夜之间便将整座城池埋入三尺寒冰之中。有人说是祥瑞,道君皇帝最爱这样的天象;有人则暗自心惊,这般酷烈之雪,只怕不是好兆头。

蔡攸跌跌撞撞冲进保和殿的时候,赵佶正在展玩一幅新得的画卷。

是南唐徐熙的《雪竹图》。

画中三竿瘦竹立于雪中,竹叶被积雪压弯,却倔强地不肯折断。赵佶看得入神,指尖隔空描摹着那竹叶的笔意,喃喃道:“野逸之趣,尽在笔墨之外……”

“官家!”

蔡攸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全无往日里那副从容雅致的模样。他扑跪在地,冠帽歪斜,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赵佶皱了皱眉,目光仍停在画上:“何事惊慌?”

“金人……金人渡河了!”

毛笔从指间滑落,在《雪竹图》的留白处砸下一个墨点。那墨点晕染开来,像一滴黑色的泪。

赵佶缓缓转过头,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他看着蔡攸,嘴唇翕动,竟发不出声音。

自三月间金人撕毁盟约南下以来,战报便雪片般飞来。太原被围,真定失守,中山告急……每一道战报都像一把刀,凌迟般割着这座繁华了百六十年的帝都。但朝堂之上,主和派与主战派还在争吵不休;宫墙之内,宦官们还在为谁去谁留窃窃私语;艮岳之中,那些从江南运来的奇石还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赵佶一直告诉自己:不会的。金人不过是要些财物罢了。斡离不去年还进京朝贺,与自己把酒言欢,那年轻人谦恭有礼,写得一手好诗……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黄河天险,金人如何过得?”

蔡攸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禀官家,金人从河阳渡河,守河的……守河的宋军……”

他没说完,也不必说完。

赵佶忽然觉得冷。保和殿里明明燃着上好的银炭,暖意融融,他却冷得发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狐裘——那是去岁辽国使者送来的贡品,纯白无瑕,一根杂毛都没有——却依然止不住地抖。

“梁师成呢?”他问。

“在……在外头候着。”

“召。”

梁师成进来的时候,脸色比蔡攸还难看。他是赵佶最宠信的宦官,执掌御药院,权倾朝野,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缩着肩膀,眼睛都不敢抬。

“金人到了何处?”赵佶问。

“回官家……”梁师成咽了口唾沫,“探马来报,金兵前锋已过相州,至多三日……便可抵达东京城下。”

三日。

赵佶扶着御案,缓缓坐下。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的陈设:博古架上摆着汝窑的天青釉盘,那是他亲自督造的,釉色如雨过天青;墙上挂着李公麟的《五马图》,每一匹马的鬃毛都纤毫毕现;案头的宣和石谱翻到一半,还压着他昨夜写下的瘦金体题跋——笔力瘦硬,他很是满意。

这些东西,都将属于金人吗?

不。也许更糟。金人不懂这些。他们会把这些当作寻常物件,摔碎了,烧毁了,或是拿去换了酒喝。

“太子呢?”他忽然问。

“太子在延福宫。”

“召他来。”

太子赵桓进来的时候,赵佶正在写一道手诏。他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斜斜,全无往日瘦金体的风骨。看见儿子进来,他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

赵桓跪下行礼,神色木然。他不知道父亲召他来做什么,也不想知道。这些日子他已经被吓破了胆,每日只是跪在佛堂里念经,祈求菩萨保佑。

“你过来。”赵佶说。

赵桓膝行几步,跪在御案前。

赵佶将手诏推到他面前:“签押。”

赵桓低头看去,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刷地白了。

那是禅位诏书。

“父皇!”他抬头,声音发颤,“儿臣……儿臣如何当得起……”

“你当得起。”赵佶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朕……我年事已高,不堪国事。你年富力强,正该担此大任。”

年事已高?赵桓想笑。父亲今年不过四十三岁,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每日还在艮岳里登山临水,怎么就“年事已高”了?

但他不敢说。

他只是跪着,一遍遍地说:“儿臣不敢,儿臣不能……”

蔡攸和梁师成也跪下了,齐声道:“官家三思!”

赵佶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殿外的雪:“怎么?你们也觉得我该留下来守城?”

没有人敢答话。

殿中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那盆银炭烧得正旺,红通通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良久,赵桓终于开口:“父皇……要去哪里?”

赵佶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裹挟着雪片扑面而来,灌进他的领口、袖口,冰刀一样割着肌肤。保和殿外的宫墙上,积雪已有一尺来厚,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扫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去亳州。”他说,“太清宫进香。”

太清宫。那是供奉老子的大庙。多好的借口。

赵桓跪在身后,没有再说话。他盯着地上那个墨点——刚才毛笔砸落时留下的那个墨点——心想:原来父亲也会怕。

他也怕。他怕得要死。

但他没有地方可逃。

当天夜里,赵佶秘密召集了最亲近的几个人:蔡攸、梁师成,还有几个贴身的宦官、侍卫。他命人收拾行装,拣最要紧的东西带走。

“画,”他说,“画要带上。”

侍卫们面面相觑。外头金兵都快打进来了,官家惦记的还是画?

但没有人敢违抗。他们打开保和殿的库房,将那堆积如山的画卷、法帖、古器一件件搬出来,挑拣、打包、装箱。赵佶亲自站在一旁,一件件过目。

“这个要带。这个不要。这个……太重了,把画芯取出来,轴留下。”

蔡攸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他想说:官家,这些身外之物,逃命要紧啊。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对赵佶来说,这些不是身外之物。这是他的一生。

黎明时分,一切准备就绪。十二辆大车停在东华门外,装满了书画古玩。赵佶换了一身寻常道袍,头上只簪一根玉簪,混在随从中间,像一个寻常的道士。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宣德楼。

天还没亮,宣德楼上灯火通明,那是值夜的禁军在值守。他们不知道,他们守卫的皇帝,此刻正偷偷摸摸地溜出宫门。

“官家,”梁师成小声催促,“该走了。”

赵佶点点头,抬脚迈出了宫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皇!”

是赵桓的声音。

赵佶没有回头。他顿了顿脚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父皇!”赵桓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父皇,你走了,儿臣怎么办?东京城怎么办?”

赵佶终于回过头。晨光熹微中,他看见儿子的脸——那张年轻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噙着泪,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抑或两者都有。

他看着儿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桓刚出生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端王,还不是皇帝,抱着襁褓中的长子,心里满是初为人父的欢喜。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轻轻掰开赵桓的手指,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雪还在下。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花白的鬓角,落在他颤抖的手背上。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身后,东华门缓缓关闭。

赵桓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望着雪地上渐渐被新雪覆盖的脚印,一言不发。

良久,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宫中走去。宣德楼上的灯火还亮着,但他知道,那灯火再也不是为他父亲亮起的了。

腊月二十三日,金兵抵达东京城下。

腊月二十五日,赵桓在延福殿登基,是为钦宗。群臣山呼万岁,他坐在龙椅上,望着空荡荡的御座,忽然想起父亲临别时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恐惧,有逃避——唯独没有,担当。

而此刻,赵佶已经在南下的船上了。

船行运河,两岸是茫茫雪野。他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船舱里,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一言不发。案头摆着那幅《雪竹图》,竹叶被积雪压弯,却倔强地不肯折断。那个墨点还在,像一滴黑色的泪。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滴墨。

竹犹如此,人何以堪。

“官家,”梁师成端着一盏热茶进来,“您一夜未眠,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赵佶接过茶,捧在手里,没有喝。

“梁师成,”他忽然问,“你说……我还能回来吗?”

梁师成一愣,随即跪倒:“官家何出此言?您只是去太清宫进香,进完了香,自然就回来了。”

赵佶看着他,笑了。那笑容疲惫而苍凉,像一个看透了世事的老者。

“回来?”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怕是回不来了。”

窗外,雪花纷飞,天地一色。船继续南行,将那座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东京城,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别,便是永诀。

那座城,他再也没能回来。

那些画,那些字,那些他倾注了一生心血的东西,将与他一样,在乱世中流离失所,各自飘零。

而他自己,将一路向北,走向那个叫“五国城”的终点。

那里有更冷的雪,更长的夜,以及——最终的寂静。

但此刻,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船上,裹紧狐裘,望着窗外茫茫的雪,偶尔低头,看一眼那幅《雪竹图》。

竹叶上的雪,压得很低。

却没有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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