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会五年四月初一,赵佶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原来春天也可以冷得像冬天。
他站在汴京城外的土坡上,回头望去,那座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都城正一点点被晨曦勾勒出轮廓。宣德楼的鸱吻,延福宫的飞檐,艮岳最高处的绛霄楼——那座他亲手设计、俯瞰全城的楼阁——此刻都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押送的金兵在身后催促。一个留着髡发的年轻士兵用马鞭指着前方,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但他听懂了那个手势:走。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脚上的靴子已经破了,昨夜的泥泞渗进来,又冷又湿。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穿过这样的靴子了——在宫里时,他的靴子都是绫罗制成,软底,绣着云纹,踩在殿内的金砖上悄无声息。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
这一次,他看见了汴河。
那条穿城而过的河,此刻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河上有船,星星点点,有往北去的,也有往南去的。往北去的船上,装的是金人的辎重,还有和他一样被押解的宋俘;往南去的船上,装的又是些什么人呢?逃难的百姓?还是和他一样,只是想着“往南边去”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他在宣德楼上与民同乐,汴河两岸灯火通明,万头攒动。他命人在河上放灯,成千上万盏河灯顺流而下,把整条河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星河。那时李师师还在,她站在他身边,指着河灯笑道:“官家你看,像不像天上的银河?”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银河在天上,凡人在人间。只有这灯,载着凡人的心愿,去往天上。”
如今想来,那些灯,载着的心愿,都去了哪里呢?
“走!”
这一声是汉话,带着北地的口音。一个金兵头目走过来,狠狠推了他一把。他踉跄几步,险些摔倒。身边的郑皇后连忙扶住他,轻声说:“官家……”
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没事。能有什么事呢?国破了,家亡了,皇帝变成了俘虏,还有什么更坏的事呢?
队伍缓缓前行。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这条路他曾经走过很多次——出城祭祀、春狩秋猎、或是去城外的道观进香。每一次都是仪仗威严,前呼后拥,黄罗伞盖遮天蔽日。百姓们跪在路两旁,山呼万岁,他端坐在銮驾上,偶尔挥一挥手,便是一阵欢呼。
如今,他还是走在这条路上,身边却只有金兵的呵斥和刀枪。
不知走了多久,他听见了水声。
汴河。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正走在汴河边上。河水就在右手边几丈远的地方,碧澄澄的,缓缓流淌。岸边是一排垂柳,柳条已经绿了,在春风中轻轻摇摆。
他忽然站住了。
金兵头目回过头,正要呵斥,却看见这个穿着脏污道袍的中年男人怔怔地望着河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想起了什么?
也许是想起了少年时,他和端王府的兄弟们在这河边踏青,放风筝,追逐嬉闹。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个爱画画爱写字的闲散王爷,最大的烦恼是下一幅画该画什么。
也许是想起了登基那年,他坐着龙舟从汴河入城,两岸百姓跪成一片,呼声震天。他站在船头,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可以当一个好皇帝,比太祖太宗还要好的皇帝。
也许是想起了艮岳刚刚建成那年,他从江南运来最后一批太湖石,船队从汴河进入京城,绵延数十里。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心想:从此天下美景,尽在吾彀中矣。
也许是想起了那个雪夜,他仓皇出逃,也是从这汴河乘船南下。那时他以为只是暂避锋芒,很快就会回来。他甚至在船上还在想,等金兵退了,他要重修宣和殿,把带出来的那些画重新挂上去。
也许是想起了那个他再也不愿想起的日子——正月底,金人破城。他在南下的路上被金兵追上,押回京城,从此沦为阶下囚。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看见这河水,看见这柳树,看见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切,却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眼泪就自己流了下来。
“走!”
金兵头目又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却还是忍不住回头。
汴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终于被一片树林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他忽然伸出手,向着那个方向,好像想抓住什么。但手指握住的,只是一把虚空。
“官家……”郑皇后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终于收回了手,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朕……我小时候,最喜欢来这河边。”
郑皇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那时我才十来岁,端王还没当上,整天就知道玩。春天放风筝,夏天钓鱼,秋天捡落叶,冬天……冬天看雪。这河上冬天结冰,我们就在冰上走,走到对岸去,买糖人吃。”
他说着,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后来当了皇帝,就再没那样玩过了。每天都是奏章、朝会、祭祀、应酬。偶尔来河边,也是坐龙舟,前呼后拥,离那水远远的,怕掉下去。其实我会游泳的,小时候游得很好。”
他顿了顿,又说:
“我一直以为,当皇帝比当王爷好。有那么多权力,那么多东西。现在才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
现在才知道什么呢?也许他想说:现在才知道,当皇帝不如当个寻常百姓,能在这河边终老。也许他想说:现在才知道,那些画、那些字、那些石头,都是虚的。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想说,却说不出来。
队伍继续前行。日头渐渐升高,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中午时分,队伍停下来打尖。金兵从车上拿下干粮,分给这些俘虏。赵佶分到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咬了一口,硌得牙疼。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郑皇后把自己那份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你也喝。”他说。
郑皇后摇摇头:“我不渴。”
他知道她是在骗他。她的嘴唇已经干裂了,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丝。但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下午,队伍继续上路。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他回过头,看见队伍后方有几个金兵在殴打一个年轻的宋俘。那人被打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哀嚎。
“怎么回事?”他问身边的一个老卒。
那老卒是汉人,在金营里当差多年,会说汉话。他看了赵佶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他想逃。”
想逃。
赵佶忽然觉得可笑。逃?往哪里逃?这是金人的地盘,四周都是金兵,就算逃出去了,能逃回汴京吗?汴京已经是金人的了。
他想起那个雪夜,自己逃出汴京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狼狈,仓皇,不顾一切,以为逃出去就安全了。
结果呢?
他逃了,然后被追回来,然后站在这里,看着另一个想逃的人被殴打。
他忽然觉得自己没资格同情那个人。
黄昏时分,队伍在一个小镇上歇息。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早已被金兵洗劫一空。赵佶被安置在一间破屋里,屋里有张土炕,炕上铺着些干草。他躺在干草上,望着头顶黑洞洞的屋梁,怎么也睡不着。
郑皇后躺在他身边,呼吸渐渐平稳,终于睡着了。他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这个女人跟着他二十多年,享过多少福,如今却要跟着他受这样的罪。
他轻轻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其实没有被子,只有一件破旧的袍子。
屋外传来金兵的说话声,叽里咕噜的,他听不懂。夜风吹过,吹得窗纸呼呼作响。远处有狗在叫,叫了一阵,又停了。
他就这样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第二日清晨,队伍继续上路。
走出小镇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他抬起头,看见一队金兵从后面追上来,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是昨天那个想逃的年轻宋俘。
那人浑身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被拖到队伍前面,当着所有人的面,被砍下了头。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旁边几个宋俘一身。有人尖叫,有人晕倒,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像一截木头。
赵佶站着,没有动,也没有叫。他只是看着那颗滚落在地的人头,看着那双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心里想的是:
他想逃。他至少想逃过。
而我呢?我连逃的念头都没有了。
队伍继续上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逃。
走了不知多少天,汴河终于彻底消失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浑浊的大河,水面宽阔,水流湍急。
“黄河。”老卒说。
赵佶望着这条河,想起那年他北巡,从滑州渡河,去燕京巡视。那时正是秋天,河水浩荡,两岸高粱红得像火。他站在船头,对身边的蔡京说:“朕的江山,壮丽如斯。”
蔡京说:“陛下圣德,江山永固。”
如今,他还是要渡黄河,却是被押解的囚徒,往北去,往那越来越冷的地方去。
过河的时候,金兵让他们挤在一条小船上。船很小,挤了几十个人,摇摇晃晃,随时都会翻。郑皇后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直皱眉。但他没有挣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船到中流,他忽然听见有人哭起来。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宫女的衣裳,伏在船舷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家……我的家在南边……我要回家……”
没有人劝她。因为每个人都在想同样的事,只是没有哭出来。
赵佶望着浑黄的河水,望着渐渐远去的南岸,望着那片他生活了四十三年的土地,忽然也想哭。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望着,望着,一直到南岸变成一条线,变成一个点,变成什么都没有。
过了黄河,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他想。
过了黄河,连汴河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又走了不知多少天,路两旁的风景渐渐变了。村庄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荒,偶尔能看见一群群牛羊在草地上吃草,牧人骑着马,穿着皮袍,远远地望着这支奇怪的队伍。
有一天,他们路过一片废墟。
老卒告诉他,那是个镇子,去年被金兵屠了。几百口人,一个都没剩。房子烧了,人杀了,就剩这些断壁残垣,在风里立着,像一排排墓碑。
赵佶望着那片废墟,忽然想起艮岳里的那些石头。他花了几十万民夫,从江南运来那些石头,堆成假山,挖成池塘,种上奇花异草。他觉得那是天下最美的园林。
现在他看见这片废墟,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石头,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汴京,还在宣和殿里,还在画那幅《瑞鹤图》。群鹤盘旋在宣德楼上空,姿态优美,栩栩如生。他蘸着石青,一笔一笔地染着天空的颜色。
画着画着,那些鹤忽然飞走了,一只接一只,飞向北方。
他想喊它们回来,却喊不出声。
他想追上去,却迈不开腿。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鹤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然后他醒了。
窗外,北方的天空黑沉沉的,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又想起了汴河,想起了那天早晨他站在河边流泪,想起了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日子。
他轻轻坐起来,披上那件破旧的袍子,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月光照在荒草上,泛着惨白的光。远处有几顶帐篷,是金兵的营地。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膻。
他想写点什么,但没有纸,没有笔,没有墨。
他只能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望着那越走越远的路,心里默默念着:
汴河,汴河,汴河。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那条河。
多年以后,在五国城的土屋里,他还会想起那个春天的早晨,想起那碧澄澄的河水,想起那随风摇摆的垂柳,想起自己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那时他会想:原来那天我就知道了。
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他才会哭。
但那时已经太晚了。
就像所有的事情,知道的时候,都已经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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