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会五年六月初一,赵佶终于看见了燕京的城墙。
那城墙比他想象的要矮。一路行来,他见过许多金人的城寨,都是用黄土夯筑,低矮粗糙,与汴京那三丈六尺高的青砖城墙不可同日而语。但此刻,当那赭黄色的土墙在暮色中一点点清晰起来时,他忽然觉得那墙很高,高得遮住了半边天。
押解的金兵头目韩常策马过来,用生硬的汉话说:“昏德公,到了。”
昏德公。
赵佶听到这三个字,嘴角抽搐了一下。从汴京出发时,他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路上有懂金人规矩的宋俘告诉他,这是金太宗给他封的“爵位”。公,在女真人的爵位里不算低,仅次于王。只是这“昏德”二字……
“昏,是昏聩的昏;德,是德行的德。”那宋俘压低声音说,“金人这是……这是骂您呢。”
他当时没有说话。骂就骂吧。国破家亡之人,还有什么资格计较骂不骂?
队伍在城门外停住。韩常命人打开一辆囚车,把他和郑皇后放出来。他们被关在那车里整整三天了,从真定府一路颠簸到燕京。此刻双脚落地,赵佶只觉得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几乎站不住。郑皇后扶着他,两人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城门开了。
一队金兵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官员,汉语说得流利:“奉大金皇帝圣旨,迎昏德公入城。”
迎。
赵佶听着这个字,觉得讽刺至极。这是迎吗?这分明是押。
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跟着那队金兵,一步一步走进那座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进入的城池。
燕京城比他想象的要热闹。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穿着皮袍的女真人,有留着髡发的契丹人,也有梳着发髻的汉人。他们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像在看一场稀奇的热闹。
“这就是宋朝的皇帝?”
“听说是被俘来的。”
“啧啧,皇帝也能当俘虏?”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进他心里。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些人的眼睛。他怕看见嘲笑,更怕看见同情。
郑皇后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直皱眉。但他没有挣开。他知道她也怕,比他更怕。
穿过几条街,他们被带进一座大宅。韩常说,这是他们在燕京的住处,明日一早,要去太庙献俘。
太庙。
献俘。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他当然知道献俘是什么意思。当年他北伐燕京,童贯把俘获的辽国宗室押到汴京,他就在太庙举行过献俘大典。他站在太庙的台阶上,看着那些契丹贵族跪在祖宗牌位前,心里想的是:朕之武功,可比太祖太宗。
如今,轮到他了。
那一夜,他没有睡着。
他就坐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燕京的夜比汴京冷,六月的天,夜里还得披着薄袄。他望着那些陌生的星星,想着明天的献俘,想着自己将要以什么面目跪在金人的祖宗面前。
郑皇后也没有睡着。她躺在他身后的炕上,翻来覆去,终于轻轻唤了一声:“官家……”
“别叫官家了。”他说,“明日之后,我就只是个昏德公了。”
郑皇后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说:“要不……要不我们……”
她没有说完,但赵佶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一路上,他无数次想过那个字。绳子、刀子、河水、悬崖……有的是办法。一了百了,何苦受这等屈辱?
但他没有那样做。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舍不得。
舍不得那几百幅画,舍不得那些没写完的字,舍不得这四十三年的日子。更舍不得——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舍不得那个叫“赵佶”的人。那个会画画、会写字、会写诗的赵佶。那个在宣和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的赵佶。那个看着《瑞鹤图》发呆的赵佶。
他还想活着。
哪怕像狗一样活着。
天亮了。
韩常带着人来,给他们换上“朝服”。那是一件灰色的布袍,粗劣不堪,料子是麻的,磨得皮肤生疼。郑皇后的衣裳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是灰扑扑的粗布,上面还有没洗干净的污渍。
“走吧。”韩常说。
他们被押出宅子,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座高大的建筑前。那就是金国的太庙,供奉着完颜部祖先的灵位。
太庙前是一个宽阔的广场,此刻已经站满了人。女真的贵族们穿着各色锦袍,骑着高头大马,在广场两侧列成两排。中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直通太庙正殿。
甬道尽头,一个人高坐于步辇之上。
赵佶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
那是金太宗完颜吴乞买。
五十三岁的金国皇帝,此刻正端坐在那里,头戴金冠,身着明黄龙袍——那是仿照汉人皇帝的服饰。他的脸很胖,眼睛很小,眯起来像一条缝。此刻那两条缝正盯着赵佶,目光里满是玩味。
“带上来!”
一声尖利的吆喝,像刀一样划破空气。
赵佶被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走。郑皇后在他身边,也被推着往前走。脚下的甬道是用青石铺成的,每一块都磨得平整光滑。他踩着那些青石,一步一步往前,只觉得那路长得没有尽头。
两旁的女真贵族们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笑声,有议论声,有起哄声。他们指着赵佶,像指着一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他听不懂他们的话,但他听得懂那笑声里的意思。
终于,他走到了太庙正殿前。
台阶下,是一块巨大的青石,石面上刻着繁复的花纹。韩常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郑皇后也跪在他身边。
膝盖撞在青石上,疼得他浑身一颤。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大金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是汉官的声音,教他们喊的。赵佶张开嘴,跟着念了一遍。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砂纸磨过铁锈。
完颜吴乞买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跪在脚下的这个汉人皇帝,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开口了。说的是女真话,叽里咕噜的,赵佶听不懂。旁边一个汉官翻译道:
“皇帝陛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赵佶低着头,说:“罪臣……赵佶。”
“皇帝陛下问:你是谁的臣子?”
赵佶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曾是大宋的皇帝。”
这话一出,四周忽然静了一下。
那个汉官愣了一下,把话翻译给完颜吴乞买。吴乞买听完,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他又说了几句,汉官翻译道:
“皇帝陛下说:大宋的皇帝,如今跪在大金的太庙前,你觉得如何?”
赵佶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但他忍住了。他知道这是羞辱,是故意的羞辱。他越痛,他们越高兴。
“罪臣……罪臣无话可说。”他说。
完颜吴乞买笑了,笑声像乌鸦叫。周围的贵族们也笑了,笑声此起彼伏,像一阵风刮过广场。
笑够了,吴乞买挥了挥手。一个汉官捧着一卷黄绫走上前,展开,高声宣读:
“大金皇帝圣旨:赵氏佶,本为宋主,昏德失道,以致国破家亡。今归命大金,当示怀柔。特封为昏德公,赐第燕京,岁给俸禄,以示朕恩。钦此。”
昏德公。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他的耳朵里。他终于抬起头,望向那个坐在步辇上的金国皇帝。
完颜吴乞买正看着他,小眼睛里满是玩味。他在等着看这个亡国之君的反应——愤怒?屈辱?还是感激涕零?
赵佶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跪着,低着头,说:“罪臣……谢陛下隆恩。”
声音平平的,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连回声都没有。
完颜吴乞买似乎有些失望。他挥了挥手,示意献俘仪式继续。
接下来,是“告庙”。
几个金国的萨满走上前,穿着色彩斑斓的法衣,戴着面具,在太庙前跳起了舞。他们敲着鼓,摇着铃,嘴里念念有词,绕着赵佶和郑皇后转圈。那些咒语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绕在他耳边,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在告诉金人的祖宗:我们打了胜仗,俘虏了敌国的皇帝,给你们送战利品来了。
战利品。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想笑。
他想起那年平定方腊,童贯把方腊押到汴京,他也在太庙举行过献俘大典。那时他怎么做的?他站在太庙的台阶上,看着方腊跪在下面,心里想的是:逆贼,你也有今天。
如今,他自己跪在别人的太庙前,被别人当作战利品。
报应吗?
也许是吧。
萨满的舞蹈跳了很久,终于停了。接下来,是“饮福”。
一个金人官员端着一个铜盘走上前,盘里放着三杯酒。那是祭过金人祖宗的酒,按照规矩,献俘的俘虏要喝下去,表示接受天恩。
赵佶端起第一杯,一饮而尽。
酒是辣的,呛得他差点咳出来。但他忍住了,把酒杯放回盘子里。
第二杯,第三杯。他一口气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去,手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完颜吴乞买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他又说了几句话,汉官翻译道:
“皇帝陛下说:好酒量。看来宋国的皇帝,也是个痛快人。”
赵佶没有说话。他只是跪着,低着头,望着膝盖下那块青石。石头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图腾,他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狼。
献俘仪式终于结束了。
赵佶被带出太庙,重新回到那座宅子里。一进门,他忽然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郑皇后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扶他:“官……官家……”
他还是没有纠正她的称呼。他只是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从早晨到现在,他整整跪了两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钻心地疼。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着,喘着气,望着院子里的那棵树。那是一棵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没有一丝精神。
“水。”他说。
郑皇后连忙去倒水。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光,然后把碗递回去。
“再来一碗。”
他又喝了一碗。
两碗水下去,他终于缓过劲来。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那棵槐树下,伸手摸了摸那蔫蔫的叶子。
“这是什么树?”他问。
“槐树。”郑皇后说。
“槐树。”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槐者,怀也。怀乡之树。”
郑皇后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摸着那棵槐树,望着北方的天空。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只能看见灰扑扑的屋顶和灰扑扑的天,什么南方,什么汴京,什么家,都看不见。
“你说,”他忽然开口,“汴京的槐树,现在也该发芽了吧?”
郑皇后没有回答。
他知道她没法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
汴京的槐树,现在一定已经枝繁叶茂了。四月的天,该是满城飞絮的时候。宣德楼前的那几棵老槐,该是绿荫如盖了。那些絮会飘啊飘,飘过汴河,飘过虹桥,飘进每一户人家的窗户里。
那些絮会飘到南方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被留在这里了。
留在燕京,留在这个叫“昏德公”的囚笼里。
献俘太庙之后的日子里,赵佶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那座宅子不大,前后两进,几十间屋子,住着他们一家几十口人。每天有人送饭来,粗茶淡饭,比路上强些,但和宫里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发呆。
偶尔,他会用手指蘸着水,在桌上写字。写的是瘦金体,但水一干,字就没了。他就再写,写了干,干了写,一写就是一天。
郑皇后有时候会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写。她看不懂那些字,但她知道他是在想家。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官家……你在写什么?”
赵佶的手指停在桌上,那滴水正好写成一个“汴”字。他看着那字一点一点变浅,一点一点消失,直到彻底不见,才轻轻说:
“我在写,我还能写什么。”
郑皇后沉默了。
又过了几天,韩常来了。他带了一个消息:金太宗召见。
赵佶换了身干净些的衣裳,跟着韩常去了皇宫。
金国的皇宫比太庙气派些,但和汴京的皇宫比起来,还是简陋得很。赵佶被带进一间大殿,殿里燃着炭火,暖烘烘的。完颜吴乞买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旁边站着几个汉官。
“昏德公来了。”吴乞买用生硬的汉语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赵佶坐下,低着头,不敢直视。
“听说你会画画?”吴乞买问。
赵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吴乞买的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好奇。这个金国的皇帝,此刻看起来不像个征服者,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等着看什么新鲜玩意儿。
“罪臣……略懂。”赵佶说。
“画一个给我看看。”吴乞买挥了挥手,“来人,拿纸笔来。”
纸笔很快拿来了。赵佶看着那纸——是粗糙的麻纸,比宣纸差远了;那笔——是寻常的羊毫,锋都秃了;那墨——是普通的松烟墨,研出来灰扑扑的。
他拿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画什么呢?
画汴京?他不知道从哪里画起。
画鹤?鹤在哪儿呢?
画梅花?梅花的枝,要用枯笔。这笔太秃,画不出枯意。
他想了很久,终于落笔。
他画了一枝竹。
就是那枝竹——那枝在《雪竹图》里被雪压弯了腰,却没有折断的竹。
他画得很快,寥寥几笔,竹的形态便出来了。笔是秃的,纸是糙的,墨是灰的,但那竹的劲节,那竹的倔强,那竹在雪中的不屈,竟被他画出了几分。
画完,他把笔放下。
完颜吴乞买凑过来看,看了半天,忽然说:“这是竹子?”
“是。”赵佶说。
“竹子能长这么细?”
“能。”
“这雪呢?你画的不是雪竹吗?雪呢?”
赵佶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雪化了。”
完颜吴乞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不像太庙前那样刺耳,倒有几分真心。
“雪化了。”他重复着这三个字,点了点头,“好一个雪化了。”
他命人把画收起来,又说:“以后有空,常来给朕画画。”
赵佶低着头,说了一声“是”。
走出皇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燕京的夜空没有汴京亮,星星却更多,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把碎银子。他站在宫门外,望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汴河边上数星星的日子。
那时他想:天上的星星真多,数也数不完。
现在他知道:星星再多,也没有心里的眼泪多。
回到宅子里,郑皇后还在等他。桌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凉了。
“吃了没?”她问。
“吃过了。”他说。
他没吃。皇宫里的宴席,他一口都咽不下去。那些肉,那些酒,每一口都像在吃自己的尊严。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望着那棵槐树在月光下的影子。
“今天,”他忽然开口,“金主让我画画。”
郑皇后愣了一下:“画画?”
“画了一枝竹。”
郑皇后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他说,竹子不错,雪呢?我说,雪化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窗纸上:
“雪化了。是啊,雪化了。汴京的雪,早就化了。艮岳的雪,也化了。只剩下我,还在北地的雪里,一天一天地熬。”
郑皇后轻轻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手凉得像冰。
“会过去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赵佶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棵槐树,望着北方的夜空,望着那些他数不清的星星。
会过去的。
可是过去了之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不是大宋的皇帝,不是道君太上皇帝,不是什么“教主道君皇帝”。
他只是昏德公。
一个会画画的俘虏。
一个被雪压弯了腰,却还没有折断的——
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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