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会五年七月初三，赵佶终于看清了那座他将要长久居住的宅院。
那日清晨，韩常带着一队金兵上门，说是奉旨“赐第”。赵佶起初还以为是要放他们出城，去往哪处更好的地方——这些日子住在燕京城内的临时宅邸里，虽说不愁衣食，但到底不是长久的居所。他心里隐隐盼着，或许金人念他顺从，会给他一处僻静些的所在，哪怕简陋些，能让他安静地画画写字就好。
然而韩常领他去的，不是城外，而是城中。
燕京城东北角，有一条偏僻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斑驳的木门。韩常推开那门，侧身让赵佶进去，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
赵佶跨过门槛，站住了。
院子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前后三进，东西各有跨院，少说也有五六十间屋子。但所有的屋子都破败不堪——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屋梁；墙上的白灰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的土坯；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最长的已经齐腰深；正房的门窗歪歪斜斜，风一吹，吱呀作响。
一只野猫从草丛里窜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倏地消失在断墙后面。
“这……”赵佶转头看向韩常。
韩常嘿嘿一笑：“昏德公，这可是好地方。前朝辽国的一个大官住的，后来空了几十年。大金皇帝念您一家人口多，特意赏了这大宅子。您看看，多宽敞！”
赵佶没有说话。他听出了韩常话里的揶揄。
宽敞。是啊，真宽敞。宽敞得可以养野猫，可以长野草，可以任凭风雨侵蚀百年。
“那……那我们需要收拾收拾？”郑皇后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韩常摆摆手：“收拾什么？这不挺好的吗？你们宋人不是讲究什么……什么‘返璞归真’？这不就‘真’了吗？”
他哈哈大笑，领着金兵走了。
留下赵佶一家人，站在这座荒废了几十年的宅院里，面面相觑。
那天下午，赵佶第一次干起了粗活。
没有仆人——仆人都被金人扣下了，说是“另行处置”。只有他们自己，赵佶、郑皇后，还有几个一起被俘的妃嫔、子女。
他们从院子里拔草开始。
赵佶弯着腰，抓住一把荒草，用力拔。草根扎得很深，他拔了几下没拔动，反而被草叶割破了手心。血渗出来，他看了一眼，没在意，换了个姿势继续拔。
郑皇后在一旁看见了，连忙过来：“官家，您别动，我来……”
“叫什么官家？”赵佶头也不抬，“这地方，哪来的官家？”
郑皇后愣住了，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
赵佶继续拔草，一把一把地拔，手心上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巴。
拔了一下午，他们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天快黑的时候，赵佶直起腰，看了看那片空地，又看了看那歪斜的正房，忽然说：“明天，先把门窗修修。”
没有人应声。因为他们都不知道怎么修门窗。
赵佶也没再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这片荒芜，望着这座破败的宅子，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这就是家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七月的燕京，夜里凉得像深秋。
赵佶躺在正房的土炕上，身下铺的是他们从临时宅邸带来的被褥，薄薄的，挡不住炕上传来的寒气。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披上那件破旧的袍子，走到窗前。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院子里的荒草被他们拔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幅《雪竹图》呢？
一路上，他一直贴身藏着那幅小画，就是那幅被墨点玷污的《雪竹图》。可这些天颠沛流离，又是献俘又是搬家，他不知道那幅画现在在哪里。
他摸遍全身，没有。
他翻遍包袱，没有。
他站在月光下，愣了很久，最后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那幅画，没了。
他不知自己蹲了多久。直到腿麻了，他才慢慢站起来，回到炕上，躺下。
郑皇后在黑暗中轻轻问：“怎么了？”
“没事。”他说。
但他知道，有事的。
那幅画，是他从汴京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念想。如今也没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像蚂蚁一样，一点点收拾这座破宅子。
他们用泥土和稻草和成泥巴，糊在透风的墙上。他们用破布和旧纸，糊在漏光的窗上。他们从倒塌的厢房里捡来还能用的木料，勉强修好了正房的门。他们从井里打水，把积满了灰尘的地面冲洗干净。
赵佶从没干过这些活。
他这辈子，手只握过两样东西：毛笔和酒杯。如今，他的手握过草根，握过泥巴，握过粗劣的木料。手心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泥土。
有一天，他正在糊墙，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说：“昏德公好兴致。”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站在院子里，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人的汉语很流利，但带着一丝古怪的口音。
“您是……”赵佶放下手里的泥巴，站起来。
“在下姓刘，名彦宗，在大金皇帝驾前当差。”那人拱了拱手，“今日路过，特来看看昏德公住得可习惯。”
赵佶愣住了。
刘彦宗。他听说过这个名字。辽国降将，金太宗的心腹，如今在金国官居高位，权倾朝野。这样的人，怎么会来看他？
“刘大人……”他正要行礼，刘彦宗连忙扶住他：“昏德公不必多礼。在下只是路过，随便看看。”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补了又补的窗户，那糊了又糊的墙壁，那勉强修好的木门，点了点头：“收拾得不错。昏德公辛苦了。”
赵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
刘彦宗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忽然在一棵枯死的树前站住了。那是一棵老槐树，不知死了多少年，树干已经开裂，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
“这树可惜了。”刘彦宗说。
赵佶看了一眼那树，没有说话。
刘彦宗转过头，看着他：“昏德公，听说您画画很好？”
赵佶心里一紧。他不知道这人问这个做什么，只能谨慎地回答：“略懂一些。”
“那您看这棵树，”刘彦宗指着那枯死的槐树，“能画吗？”
赵佶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那您画一幅给我看看。”
赵佶站在那里，望着那棵枯树，望着那开裂的树干，那光秃的枝丫，那指向天空的姿态。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些瘦金体——瘦硬，锋利，不肯弯腰。
“没有纸笔。”他说。
刘彦宗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一支笔，一小块墨。他显然是早有准备。
赵佶接过纸笔，走到一棵树桩前，把纸摊开，研墨，提笔。
他画了那棵枯树。
不是照着画，是心里的那棵枯树——那棵在废墟里站了几十年，死了还要指着天空的枯树。
画完，他搁下笔。
刘彦宗凑过来看，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把画卷起来，收入袖中，对赵佶拱了拱手：“多谢昏德公。”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句：
“这画，我会好好收着。日后……也许有用。”
赵佶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刘彦宗走后，赵佶继续糊墙。
但他心里总是不安。那个刘彦宗，为什么要他的画？那句“日后也许有用”，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地方，任何人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用意。
他不敢深想，也不敢不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糊完了墙，修好了门，补好了窗，院子里也清出了一条路。这宅子终于有点人住的样子了。
有一天傍晚，赵佶坐在正房的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燕京的晚霞和汴京的不一样。汴京的晚霞是软的，像绸缎，一层一层铺在天上；燕京的晚霞是硬的，像刀，一道一道划破天空。
他看着那一道道血红的霞光，忽然想起《雪竹图》上的那个墨点。
那滴墨，像一滴泪。
那时他还在保和殿里，蔡攸冲进来，说金人渡河了。毛笔从指间滑落，在画上砸下一个墨点。
那个墨点还在吗？在谁手里？是不是已经被当成废纸扔掉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幅画没了。就像汴京没了，江山没了，那个叫赵佶的人也没了。
郑皇后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天凉了，进屋吧。”她说。
他没有动。他只是望着天边，望着那一道道血红的霞光，慢慢地说：
“我今天，画了一棵死树。”
郑皇后没有说话。
“刘彦宗要的。他收走了。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郑皇后还是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已经不再是画画的手了。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她：“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郑皇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光芒。只剩下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能握紧他的手，轻轻说：“不管能不能回去，我都陪着你。”
赵佶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天边那最后一抹即将消失的晚霞。
“我知道。”他说。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汴京，还在宣和殿里，还在画那幅《瑞鹤图》。群鹤盘旋在宣德楼上空，姿态优美，栩栩如生。他蘸着石青，一笔一笔地染着天空的颜色。
画着画着，那些鹤忽然飞走了，一只接一只，飞向北方。
他想喊它们回来，却喊不出声。
他想追上去，却迈不开腿。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鹤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然后他醒了。
窗外，月光照在那棵枯死的槐树上，树影落在地上，像一幅墨迹未干的画。
他轻轻坐起来，看着那树影，看了很久很久。
天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穿上那件破旧的袍子，走出门，继续糊墙。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