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故人
天会五年八月初九,那个人的出现,让赵佶已经死去的心,又活过来一瞬。
那日午后,他正在院子里劈柴。
这活儿他干了快一个月,已经有些熟练了。斧头举起,落下,劈开木柴,再举起,再落下。动作机械,周而复始,正好用来放空脑子,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郑皇后在一旁晾晒衣裳。那些衣裳都是他们从汴京带出来的,一路上穿得又脏又破,她一件件洗过,趁着日头好,挂在院子里晾着。风吹过,衣裳飘动,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魂。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赵佶停下斧头,抬起头。郑皇后也停下手里的活儿,紧张地望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被推开了。
一个金兵探头进来,四下张望了一眼,然后用生硬的汉话说:“有人来看你!”
有人来看他?
赵佶愣住了。在燕京这地方,谁会来看他?金国的官员?刘彦宗又来了?还是韩常又要传什么话?
他放下斧头,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站在那里等着。
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袍,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走进院子,站住了,伸手摘下斗笠。
赵佶看清了那张脸。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那是秦桧。
曾经的御史中丞,大宋的臣子,如今——赵佶忽然想起来——据说也和他一样,在金营里当了俘虏。
秦桧比在汴京时瘦了许多,两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却还是那样,亮亮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他站在那儿,望着赵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动。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晾着的衣裳,发出轻微的扑扑声。
终于,秦桧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声音颤抖:
“罪臣秦桧,叩见太上皇……”
赵佶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太上皇。这个词,他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过了?从汴京到燕京,从皇帝到昏德公,所有人都叫他昏德公,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曾经是大宋的太上皇。
他连忙上前,一把扶起秦桧:“快起来,快起来……”
秦桧站起来,眼眶也是红的。两人互相看着,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郑皇后在一旁悄悄抹了抹眼睛,轻声说:“秦大人,快请屋里坐。”
她把两人让进正房,又去张罗茶水。赵佶和秦桧面对面坐下,隔着一张破旧的木桌,互相看着。
“你……”赵佶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你怎么来了?金人让你来的?”
秦桧摇摇头:“不是让,是求。罪臣在金营里托了不少关系,才求得这一面。只能待一个时辰,说完就得走。”
一个时辰。
赵佶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一个时辰,也就是两刻钟,一百二十分钟。他忽然觉得这时间太短,短得不够把想问的话问完;又觉得这时间太长,长得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你……在金营里如何?”他终于问出一个最寻常的问题。
秦桧苦笑了一声:“还能如何?和太上皇一样,阶下之囚罢了。只是罪臣没有太上皇那般名头,金人看得松些,还能走动走动。”
赵佶点点头。他明白秦桧的意思。昏德公这个名头,是枷锁,也是靶子。金人盯着他,时时刻刻都盯着。
“朝中……朝中那些人呢?”他又问。
秦桧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太上皇想问谁?”
赵佶想了很久,竟然想不出一个名字。蔡京?死了。童贯?死了。梁师成?死了。那些他曾经信任的人,重用的人,朝夕相处的人,如今大多已经不在了。剩下的那些,他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李纲呢?”他终于想起一个。
“李纲被贬了。”秦桧说,“太上皇走后,钦宗皇帝曾起用他守城。后来金人退兵,他又被罢免,如今在哪儿,罪臣也不知道。”
赵佶沉默着。李纲,那个在城头上死守的人,那个曾经跪在他面前请他不要逃跑的人。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满是血丝,却亮得惊人。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眼睛。
“宗泽呢?”
“宗泽还在。”秦桧说,“听说他在磁州一带招募义军,和金人打仗。太上皇的九皇子——如今是皇上了——已经即位,宗泽上了好几道奏折,要皇上北伐。”
赵佶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北伐。这个词,他当年也说过。联金灭辽,收复燕云,多好听的口号。结果呢?燕云是收复了,换来的却是金人的铁蹄。
“九哥……”他喃喃地念了一声。
赵佶的第九子,康王赵构。他记得那孩子小时候就聪明,长得也像他,眉眼清秀,写得一手好字。那时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即位的是这个儿子。
“他……他好吗?”他问。
秦桧看着他,目光复杂。他知道太上皇想问什么——不是问赵构好不好,而是问赵构会不会北伐,会不会迎他们回去。
可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皇上在应天府即位,改元建炎。”秦桧斟酌着词句,“如今正在整顿朝纲,安抚民心。至于北伐……”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赵佶明白了。
北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金人势大,宋室新立,能守住江南半壁就不错了,哪有余力北伐?就算有余力,就算真的打回来了——赵佶忽然不敢想下去。打回来之后呢?他这个太上皇,该怎么面对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儿子?
他甩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别说这些了。”他说,“说说你吧。你在金营里,都见着谁了?知道些什么?”
秦桧点点头,压低声音,开始说了起来。
他说金国朝中的派系——粘罕、斡离不、兀术,各领一军,面和心不和;他说金太宗的身体——听说不太好,时常生病,下面的人已经在悄悄议论继承人的事;他说宋俘在金国的境遇——有的人被卖为奴,有的人被赐给贵族,有的人死在路上,有的人……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赵佶看着他:“怎么不说了?”
秦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太上皇的……几位帝姬,已经被金人……分别赐给了几位宗室。”
赵佶的心猛地一缩。
帝姬。他的女儿们。那些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们,如今被当作货物,赐给了金国的宗室。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秦桧也不说话了。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沉默了很久,赵佶忽然问:“最小的那个……嬛嬛,她……她怎么样了?”
嬛嬛,他的第十九女,柔福帝姬。今年才十七岁,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之一。他记得她小时候最爱趴在他案边看他画画,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他教她认字,教她画画,她学得很快,画的小鸟已经有几分意思了。
秦桧低下头,声音很轻:“柔福帝姬……被赐给了金太宗的长子,完颜宗磐。”
赵佶闭上眼睛。
赐给了金太宗的长子。也就是说,他的女儿,如今是金国皇太子的妾室。
他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他抱着嬛嬛在宣德楼上看灯。嬛嬛指着满城的灯火,说:“爹爹你看,好漂亮!”他笑着说:“等你长大了,爹爹给你找天下最好的夫婿,让你天天看灯。”
最好的夫婿。
金国皇太子。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还有……”秦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朱皇后……自尽了。”
赵佶猛地睁开眼睛。
朱皇后,他的儿媳,钦宗赵桓的皇后。那个端庄贤淑的女子,那个每次见他都恭恭敬敬行礼的女子,那个……
“怎么……”他问不出后面的话。
秦桧的声音很轻:“押解路上,金兵……屡次凌辱。朱皇后不堪其辱,投水自尽了。”
赵佶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按住,却还是止不住地抖。
凌辱。
他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那些年轻的女子,那些曾经在宫里锦衣玉食的妃嫔帝姬,被金兵当作玩物。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低着头,假装看不见。
如今,连朱皇后也……
“钦宗呢?”他问,“桓儿怎么样?”
“钦宗皇帝……还活着。”秦桧说,“听说和太上皇一样,也在北迁的路上。只是不知道具体在何处。”
赵佶点点头,没有再问。
问什么呢?问什么都是痛。
秦桧看着他,忽然起身,又跪了下去:“太上皇,罪臣今日来,是想说一句话。”
赵佶看着他:“什么话?”
“太上皇千万保重。”秦桧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大宋还在,皇上还在,宗泽还在,千万忠臣义士还在。总有……总有一天的。”
总有那么一天。
赵佶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而苍凉。
“秦桧,”他说,“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秦桧跪在那里,没有回答。
赵佶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槐树。
“我不信。”他说,“可我还是要活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桧没有问,只是等着他继续说。
赵佶望着那棵枯树,望着它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空的姿态,慢慢说:
“因为我怕死。”
秦桧愣住了。
赵佶回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自嘲,不是悲哀,只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怕死。”他重复了一遍,“我以前不知道,原来我这么怕死。在汴京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不怕,大不了就是一刀。可真的到了这一步,我才知道,我怕。我怕那把刀,怕那种疼,怕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活着,像狗一样活着,像这棵树一样,死了还要站在这里。”
他指了指那棵枯树。
“你知道吗?那棵树死了。可它还站在那里,指着天。我不知道它在指什么。也许是在骂老天,也许是在等人来救它,也许只是……只是习惯了站着。”
秦桧跪在那里,望着这个曾经贵为天子的男人。他瘦了,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可此刻他站在那里,指着那棵枯树,眼睛里却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光。
那不是希望。那是比希望更深的东西。
“太上皇……”秦桧的声音有些哽咽。
赵佶摆摆手,打断他:“别说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你回去吧,时间长了,金人该起疑了。”
秦桧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说:“太上皇,那幅画……罪臣会想办法的。”
赵佶一愣:“什么画?”
秦桧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戴上斗笠,大步离去。
赵佶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没有动。
郑皇后轻轻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比刚才更冷了。
那天夜里,赵佶又失眠了。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秦桧说的那些话。朱皇后投水自尽,嬛嬛被赐给金国太子,李纲被贬,宗泽还在打仗,赵构在应天府即位……
还有那句:“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希望。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它了。
可今夜,躺在这冰冷的土炕上,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叫岳飞。他在秦桧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秦桧说,宗泽手下有个年轻将领,姓岳名飞,打仗很厉害,金人叫他“岳爷爷”。
岳爷爷。
他想象着那个人,骑着马,举着枪,冲进金兵的阵营。金兵四散奔逃,喊着“岳爷爷来了”。那人一路向北,向北,一直打到燕京城下……
然后呢?
然后他会被救出去,回到汴京,回到宣和殿,回到那些画里。
可然后呢?
他忽然想起那个问题:如果回去了,他怎么面对赵构?怎么面对那些他抛弃过的臣民?怎么面对那些死去的、被凌辱的、被卖为奴的人?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棵枯树上。树影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他看着那树影,忽然想起秦桧最后说的那句话:“那幅画……罪臣会想办法的。”
什么画?秦桧要做什么?
他想不通。但他隐隐觉得,那幅画,也许和他有关。
也许,和他还活着这件事有关。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群鹤从北方飞来,飞过燕京,飞过黄河,飞过汴京,一直飞到南方去。那些鹤的翅膀上,都沾着雪。
他站在雪地里,望着那些鹤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消失在南方天际。
他想喊它们,却喊不出声。
他想追上去,却迈不开腿。
他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雪把他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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