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会五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赵佶站在院子里,望着光秃秃的槐树枝,忽然想起去年的今天。
那时他还在汴京,还在延福宫里。重阳登高,是宫里的老规矩。他带着后宫嫔妃,登上艮岳最高处的绛霄楼,俯瞰整座东京城。那天天高云淡,金风送爽,满城的菊花都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从宫墙一直铺到城外。他即兴赋诗一首,瘦金体写在洒金笺上,群臣争相传看,赞不绝口。
那时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
如今他站在燕京的破院里,抬头只有这一棵死树。没有菊花,没有登高,没有诗。只有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吹,吹得窗纸呼呼作响,吹得破旧的衣裳贴在身上,冷到骨头里。
郑皇后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冒着热气。
“尝尝。”她说,把碗递过来。
赵佶接过来一看,是煮熟的野栗子。这东西他在汴京时也吃过,是御膳房用蜜糖煨过的,软糯香甜。眼前这几个却是实实在在的野栗子,个头小,皮难剥,咬一口又硬又涩。
但他还是一颗一颗剥着吃了。
吃完,他把碗还给郑皇后,问:“哪儿来的?”
“隔壁的大娘给的。”郑皇后说,“就是东边那户人家,你见过的那位。她说今天是重阳,咱们汉人都有登高吃栗子的习俗,就送了些来。”
汉人。
赵佶咀嚼着这两个字。在汴京时,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汉人”。他是皇帝,是天子,是道君太上皇帝。什么汉人胡人,那是臣民的事,与他何干?
如今在燕京,在金人的地盘上,他忽然变成了“汉人”。和那些卖菜的、打柴的、洗衣的、放羊的汉人一样,穿着粗布衣裳,吃着粗劣的饭食,被金人呼来喝去。
“隔壁大娘……”他想了想,“是那个头发全白了的?”
“嗯。她丈夫死在金兵手里,儿子被抓去当苦力,至今没回来。家里就她一个人,靠给人洗衣裳过活。”
赵佶沉默了。
洗衣裳过活。那点微薄的收入,够吃什么?可她居然还记着今天是重阳,还给他们送栗子来。
“我去谢谢她。”他说。
郑皇后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赵佶出了门,往东走了几十步,来到隔壁那户人家。院门是破的,虚掩着。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很小,只有他那个院子的三分之一大。正房也是破的,窗户用破布堵着。一个白发老妇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看见他进来,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大娘。”赵佶站在她面前,不知该说什么。他这辈子从没和一个普通百姓说过话,更别说道谢。
老妇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满是皱纹,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慈祥。
“你就是隔壁新来的那个?”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燕京口音,“听说是南边来的?”
“是。”赵佶说,“南边来的。”
“南边哪儿?”
赵佶犹豫了一下,说:“汴京。”
老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汴京?那可是大地方。我年轻时候听说过,说那里是天子脚下,繁华得不得了。”
赵佶不知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说我就是那个天子?说我把繁华弄丢了?
老妇人却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儿子也想去汴京看看。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带着我去。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低下头,继续缝那件破衣裳。
赵佶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手。那手粗糙得像树皮,满是老茧和裂纹。就是这样一双手,每天给人洗衣裳,挣那一点点钱,养活自己,还给邻居送栗子。
“大娘,”他说,声音有些涩,“谢谢你的栗子。”
老妇人抬起头,又笑了:“几个野栗子,不值什么。今儿个重阳,你们南边人也过这个节吧?”
“过的。”赵佶说。
“那就好。”老妇人点点头,“不管在哪儿,节还是要过的。人活着,不就是图个念想吗?”
念想。
赵佶站在那里,反复想着这两个字。念想。什么是他的念想?汴京?宣和殿?那些画?还是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儿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头发全白、靠洗衣裳过活的老妇人,活得比他明白。
那天夜里,北风更大了。
赵佶躺在炕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那风声像狼嚎,一阵高过一阵,仿佛要把这破屋掀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隔壁那个老妇人,一个人住在那破院里。这样的夜,她冷吗?怕吗?
他想起她的手,那满是老茧的手。那手缝过多少件衣裳,洗过多少块布,挣过多少个铜板?那些铜板,够她买一床厚些的被褥吗?够她糊一糊那透风的窗户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那个老妇人,比他有骨气。她什么都没有,却还活着,还在给人洗衣裳,还在过重阳节,还记得给邻居送栗子。
而他呢?
他有那么多东西——那些画,那些字,那些诗,那些记忆——可他还不如一个老妇人活得明白。
第二天一早,郑皇后发现他不在炕上。
她找了一圈,最后在院子里找到他。他正站在那棵枯死的槐树下,望着天空。
“怎么起这么早?”她问。
“睡不着。”他说。
郑皇后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几只乌鸦飞过,嘎嘎叫着,落在远处的屋顶上。
“天冷了。”她说,“该准备过冬的柴火了。”
“嗯。”他说。
两人站在那里,沉默着。
忽然,他开口了:“我想画画。”
郑皇后一愣。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提过画画的事。笔早就没了,墨也用完了,纸更是稀罕物。他每天就是劈柴、糊墙、发呆,像一具行尸走肉。
“可是……”她想说,可是没有纸笔。
“用炭。”他说,“在地上画。”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烧过的木柴,在土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头发全白,佝偻着背,坐在门口缝衣裳。她的手很粗,满是老茧;她的脸很皱,满是皱纹;她的眼睛浑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韧劲。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郑皇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认出了那个人——隔壁的老妇人。
画完,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北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画很快就模糊了。那老妇人的脸,那粗糙的手,那佝偻的背,一点一点消失在尘土里。
他没有再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消失。
“你说,”他忽然问,“她儿子还活着吗?”
郑皇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活着。”她最终说。
“也许。”他重复了一遍。
那天下午,他让郑皇后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米装了一小袋,送到隔壁去。
老妇人死活不肯收。郑皇后劝了半天,她才收下,眼眶红红的,嘴里一直说:“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
郑皇后回来的时候,看见赵佶还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枯树。
“送去了。”她说。
“她收了吗?”
“收了。哭了。”
赵佶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风停了。
赵佶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光。月光落在那棵枯树上,树影斑驳,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九月初十。九月初九重阳节,已经过去了。
去年的今天,他在艮岳的绛霄楼上,看满城的菊花。
今年的今天,他在燕京的破院里,收下了邻居老妇人送的野栗子。
明年的今天呢?
他不知道。
也许还在燕京。也许在别的地方。也许——他忽然想——也许已经不在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活着,不就是图个念想吗?
他想起老妇人的那句话。
念想。
他想起了那幅消失的画。画的是那个老妇人,也是他自己——都是在这北风中,咬着牙活着的人。
他忽然笑了。
郑皇后在身后轻轻问:“笑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北风,也不是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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