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会五年十月初一,燕京下了第一场雪。
赵佶是被冻醒的。醒来时,被褥上一层白霜,哈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他蜷缩在炕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牙齿咯咯作响。
郑皇后也醒了,摸索着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得像从雪地里捡来的石头。
“冷……”她喃喃道,声音虚弱。
赵佶挣扎着坐起来,披上那件破旧的袍子,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那棵枯死的槐树上挂满了霜,像一夜之间开了满树白花。
他想起艮岳的雪景。那时候,雪一落,他就命人在绛霄楼生起炭火,铺上厚厚的毡毯,温上最好的酒。他坐在窗前,一边赏雪,一边作画。炭火烧得红通通的,整个屋子暖得像春天。
如今,别说炭火,连一块干柴都快烧完了。
他转身进屋,把仅剩的几根木柴塞进灶膛,点燃。火苗跳起来,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把锅架上去,添上水,想煮点什么暖暖身子。
可锅里什么都没有。
米早就吃完了。菜也早就没了。昨天晚饭是郑皇后从院子里挖来的野菜根,煮了一锅汤,连盐都没有。
他望着那锅清水,愣了很久。
郑皇后走过来,看了一眼锅里,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那手,还是冷的。
中午的时候,雪停了。赵佶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层薄雪发呆。
忽然,院门被推开。
他抬起头,看见隔壁那个白发老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布袋。
“大娘……”他连忙站起来。
老妇人走进来,把布袋塞进他手里:“给。”
赵佶打开一看,是半袋黑乎乎的东西。他认出来了,是木炭。不是宫里那种上好的银炭,是寻常百姓烧的那种劣质炭,大小不一,掺着碎屑。可在这冰天雪地里,这半袋炭,比什么金银财宝都珍贵。
“大娘,这……”他想推辞,老妇人摆摆手,打断他。
“别说了。你们南边人,受不住这北边的冷。”她说着,看了看他那单薄的衣裳,摇摇头,“这点炭,好歹能熬几天。”
赵佶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半袋炭,眼眶发烫。
“大娘,您自己……”
“我一个老婆子,惯了。”老妇人笑了笑,那笑容还是那样,满是皱纹,却透着一股暖意,“柴火我自己能捡,炕我自己会烧。你们年轻,慢慢熬吧。”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了一句:“夜里冷,多烧点。别舍不得。”
赵佶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没有动。
那天夜里,他终于生起了一盆炭火。
火盆是一个破瓦盆,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他把老妇人送的炭一块块放进去,点燃。火苗跳起来,红通通的,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郑皇后坐在火盆边,把手伸过去烤。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曾经风华绝代的脸,如今满是憔悴,却透着一丝难得的安详。
赵佶也坐下来,伸出手。
火很暖。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暖过了。
“那位大娘……”郑皇后开口,声音轻轻的,“是个好人。”
赵佶点点头。
“她儿子还没回来吗?”
“没有。”赵佶说。他问过,老妇人只说,被抓去当苦力,往北边去了。北边是哪儿?没人知道。也许很快就能回来,也许一辈子都回不来。
两人沉默着,望着那盆炭火。火苗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赵佶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艮岳建成,他命人在山上建了一座暖阁,专供冬日赏雪。暖阁里铺着地龙,烧着银炭,窗外是漫天飞雪,窗内是暖意融融。他坐在窗前,身边是郑皇后,还有几个最宠爱的妃嫔。他画了一幅《雪山寒林图》,画完问她们:“怎么样?”她们都说好,说这画里有暖意,让人看了就不觉得冷。
如今想来,那画里的暖意,是真的暖吗?
还是只是富贵人家的无病**?
他望着眼前的火盆,望着那跳动的火焰,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暖。
暖是这盆劣质的炭火,暖是隔壁老妇人送来的半袋炭,暖是郑皇后在寒夜里握着他的手,暖是——他还活着。
“明天,”他忽然开口,“我去砍柴。”
郑皇后愣了一下:“砍柴?”
“嗯。城里城外应该有柴可砍。总不能一直靠别人接济。”
郑皇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担忧:“可你……”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没砍过柴。但我会学。”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郑皇后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轻轻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样坐在火盆边,望着那跳动的火焰。
炭火烧得很慢,一块能烧很久。他舍不得多放,只放了几块,让火苗不灭就行。可就这样,那火光也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赵佶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还是端王,有一次偷偷溜出王府,和几个伙伴去城外玩。天黑才回来,又冷又饿,就在路边一个小摊上买了几个烤红薯。那摊主是个老头,生着一盆炭火,把红薯埋在炭灰里煨熟。他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咬一口,又甜又糯,那滋味,比宫里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后来当了皇帝,就再没吃过那样的烤红薯。
如今他想,如果还能活着回去,他一定要再去那个路边摊,买一个烤红薯,就坐在炭火边吃。
可他还能回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这盆炭火边,他很暖。
炭火渐渐暗下去。赵佶又添了一块。
“官家……”郑皇后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嗯?”
“你说,我们还能……还能见到他们吗?”
这个“他们”,赵佶知道是谁。是赵桓,是那些还在北迁路上的宗室,是那些被金人分走的女儿们,是那个远在南方的九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沉默了很久,他说:“也许吧。”
郑皇后没有说话。但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不管能不能见到,”他说,“我们还活着。活着,就有盼头。”
这是他第一次说“盼头”这个词。他不知道这话是说给郑皇后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他说出口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希望,不是勇气,只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这盆炭火,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第二天一早,赵佶真的去砍柴了。
他借了一把斧头——隔壁老妇人帮忙借的,说是巷子口那户人家有,可以借来用。他扛着那把斧头,出了城,往山里去。
燕京的城外,和汴京不一样。没有农田,没有村庄,只有一望无际的荒野。偶尔能看见几棵树,稀稀落落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走了很久,才找到一片林子。
林子不大,树也不粗,但好歹有柴可砍。他选中一棵枯死的小树,抡起斧头,砍了下去。
第一斧,砍歪了,差点砍到自己脚上。
第二斧,砍中了,但力道不够,只在树干上留下一个小口子。
第三斧,第四斧,第五斧……
他砍了很久,终于把那棵小树砍倒了。树干倒在地上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汗。
他望着那棵倒下的树,忽然笑了。
这是他自己砍的第一棵树。
不是让人从江南运来的太湖石,不是让画师精心描绘的奇花异草,只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枯树,在这北方的荒野里,被他用一把借来的斧头,一刀一刀砍倒的。
他歇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砍树枝,砍成一段一段的,捆成一捆。
天黑之前,他扛着那捆柴,回到了城里。
郑皇后看见他那狼狈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的衣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满是汗水和泥巴,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但他站在那里,扛着那捆柴,笑得很开心。
“看,”他说,“我砍的。”
那天夜里,他们烧的是他自己砍的柴。
火很旺,烧得噼啪作响。那火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火光都好看。
郑皇后给他挑破手上的血泡,一边挑一边流泪。他却不觉得疼。他只是望着那火光,望着她低着头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
“明天我还去。”他说。
郑皇后抬起头,看着他。
“多砍些,存着。冬天还长着呢。”
郑皇后点点头,没说话。但她眼里的泪,比火还亮。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端王,偷偷溜出王府,去城外玩。他跑啊跑,跑到一条小河边,河边的柳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他蹲在河边,伸手去够那柳枝,够不着。他再往前探一点,还是够不着。
然后他掉进了河里。
水很冷,冷得像冰。他拼命扑腾,喊救命,却没有人来救他。
就在他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
那是一只粗糙的手,满是老茧和裂纹,却很有力。那只手把他拉出水面,拉上岸。
他抬头,看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是隔壁那个老妇人。
老妇人看着他,笑了。那笑容还是那样,满是皱纹,却透着一股暖意。
“南边人,”她说,“北边的水,可不是这样玩的。”
他醒了。
窗外,月亮挂在枯树的枝头,冷冷的,亮亮的。
他躺在炕上,望着那月光,想着那个梦。
想着那只粗糙的手。
想着那句话。
北边的水,可不是这样玩的。
是啊。
北边的水,北边的风,北边的雪,北边的日子,都不是这样玩的。
可他还在玩。
还活着玩。
也许,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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