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五国城
天会六年七月,他们离开燕京。
说是“离开”,其实是被押解。金人的使者来了,宣读了金太宗的旨意:昏德公一家,迁往韩州。
韩州在哪儿?赵佶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个比燕京更北的地方,更冷,更远,更荒凉。
走的那天早晨,隔壁的老妇人站在门口,望着他们。她还是那副模样,头发全白,佝偻着背,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
赵佶走到她面前,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老妇人先开了口:“北边冷。多穿点。”
赵佶点点头。他其实没有什么可多穿的。所有的衣裳都在这里了,破的破,旧的旧,能穿的都穿在身上了。
“这个给你。”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赵佶打开一看,是一双棉鞋。粗布面,厚厚实实的,里面絮着棉花。针脚很粗,歪歪扭扭的,但一看就是新做的,一针一线都扎得结结实实。
“大娘……”他的眼眶有些发烫。
“夜里冷,脚底最容易冻。”老妇人说,“穿上这个,能暖和些。”
赵佶捧着那双棉鞋,忽然跪了下来。
老妇人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拉他:“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
赵佶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给一个普通百姓磕头。
“大娘,”他说,声音发哽,“您的大恩大德,赵佶没齿难忘。”
老妇人愣住了。她不知道“赵佶”是谁——她只知道他是隔壁那个南边来的可怜人,不会砍柴,不会生火,连北边的冷都受不住。她帮他们,只是因为她觉得他们可怜,就像她儿子一样可怜。
她不知道,这个跪在她面前的人,曾经是大宋的皇帝。
“快起来,快起来……”她只是不停地这样说。
赵佶站起来,穿上那双棉鞋。鞋有点大,但很暖。他站在那里,觉得脚底有一股热气,一直暖到心里。
队伍开始动了。
他跟着队伍往前走,走几步,回过头。老妇人还站在那里,佝偻着背,望着他。
他走几步,回一次头。
一直到那破旧的院门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韩州很远。
比赵佶想象的还要远。
他们走了整整一个月。有时候坐车,有时候骑马,更多的时候是步行。路越来越难走,村庄越来越少,风景越来越荒凉。草越来越高,树越来越矮,天空越来越低,云越来越重。
有一天,他们路过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草比人还高,风吹过,像海浪一样起伏。押解的金兵说,这叫“科尔沁”,是他们女真人的地方。
赵佶望着那草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在这片土地上,就像一个陌生人闯进了别人的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认识,什么都把握不住。
他想起汴京。想起那整齐的街道,那繁华的市井,那拥挤的人群。那里的一切他都懂,都熟悉,都是他的一部分。
如今,那些都像一场梦。
七月底,他们终于到了韩州。
那是一个很小的城寨,比燕京差远了。城墙是黄土夯的,又低又矮,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城里的房子也是土坯的,灰扑扑的,和草原上的羊圈差不多。
赵佶被带进一座院子。那院子比他想象的大,前后两进,有几十间屋子。但所有的屋子都破败不堪,比燕京那宅子还要破。
“这是你们的住处。”押解的金兵头目说,指了指院子,“周围都有人看着,别想着跑。”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赵佶一家人站在那破院里,面面相觑。
郑皇后看着那些破屋,轻轻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她已经学会了不叹气。可此刻,她还是没忍住。
赵佶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四周。
院子很大,比燕京那宅子大得多。正房、厢房、倒座房,一应俱全。只是所有的房子都破得不成样子——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着黑洞洞的屋梁;墙上的泥皮剥落殆尽,露着里面的土坯;门窗歪歪斜斜,有的干脆就倒在地上。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比燕京那院子里的草还高。最高的已经齐腰深,风一吹,簌簌作响。
他忽然笑了。
郑皇后看着他,不知他在笑什么。
“你说,”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算不算,又回到起点了?”
郑皇后没听懂。
他却自顾自地说下去:“在汴京的时候,我是皇帝,住的是宣和殿。在燕京的时候,我是昏德公,住的是破宅子。如今到了韩州,我是什么?该住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没指望有人回答。
他弯下腰,开始拔草。
就像在燕京的时候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佶慢慢习惯了韩州的生活。
每天早晨起来,先劈柴,再挑水,然后生火做饭。吃的是粗粮,有时候有菜,有时候没菜。饭后去院子里拔草,或者修补那些漏风的墙。下午如果有空,他就坐在门槛上发呆,望着远处的草原,望着那低垂的天空。
草原上的天,比汴京的低。云也低,一团一团的,好像伸手就能够到。有时候云会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要盖在草原上,那时候天和地就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他常常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郑皇后有时候会坐在他身边,陪着他看。两人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望着远方。
远方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原,只有天空,只有云。
可他还是愿意看。
也许是因为,望着远方的时候,他就可以假装自己还在路上,还没有到终点。
九月初,金人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押解的小兵,是一个官员。那人穿着锦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随从,趾高气扬地进了院子。
“昏德公,”那官员下马,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别来无恙?”
赵佶认出了他。刘彦宗。那个曾经在燕京向他索画的辽国降将。
“刘大人。”他行礼。
刘彦宗摆摆手,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环顾四周,点点头:“这地方,比燕京清静多了。”
赵佶不知他什么意思,只是低着头。
刘彦宗走到那棵枯树前——这院子里也有一棵枯树,比燕京那棵还大,树干都裂开了,黑洞洞的像个伤口。他拍了拍那树干,忽然说:
“昏德公,我今日来,是给你送个信的。”
赵佶抬起头。
“你儿子,赵桓,也要来了。”
赵佶愣住了。
赵桓。钦宗。他的长子。
自从汴京一别,他就再也没见过他。那孩子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他至今还记得——那眼里有恐惧,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赵佶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什么时候到?”
“快了。”刘彦宗说,“也就这几天吧。金主开恩,让你们父子团圆。”
他说“开恩”两个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赵佶看懂了那表情——不是开恩,是羞辱。让两个亡国之君关在一起,让他们天天面对面,彼此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的落魄,看着自己的落魄。
这才是金人想要的。
刘彦宗走了。赵佶站在那棵枯树前,望着那黑洞洞的伤口,一动不动。
郑皇后走到他身边,轻轻叫了一声:“官家……”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喜悦,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只是空空的,像那枯树的树洞。
“他要来了。”他说。
郑皇后点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他。”赵佶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天晚上,我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我……我是他父亲,我应该保护他的。可我……”
他说不下去了。
郑皇后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会懂的。”她说。
赵佶摇摇头。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懂。如果换作是他,他不会懂。被父亲抛弃,被敌人俘虏,被押到几千里外的苦寒之地——这样的滋味,他不会懂。
可他偏偏是他的父亲。
那个应该保护他的人。
那个逃了的人。
七天后,赵桓到了。
那天早晨,赵佶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放下斧头,站起来。
院门被推开。一队金兵押着几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衣,头发蓬乱,满脸胡茬,瘦得像一根干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赵佶认出了他。
是赵桓。
他的儿子。
赵桓也看见了他。他停下脚步,站在那里,望着他。
父子俩隔着几丈远的距离,互相望着。
赵佶想走过去。可他迈不开腿。他站在那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赵桓也没有动。他只是望着他,望着这个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弃他而去的父亲。
两人就这样望着,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草原上吹来,吹动他们的衣襟。院子里那棵枯树的叶子——那几片还没有掉光的枯叶——沙沙作响。
郑皇后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
良久,赵桓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赵佶面前,站住了。
赵佶看着他,看见他脸上的憔悴,眼里的疲惫,还有那一丝——怨恨?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清。
赵桓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声音还没出来,眼泪先流了下来。
他跪了下去。
不是跪皇帝,是跪父亲。
“父皇……”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儿臣……儿臣来了。”
赵佶的眼眶一下子湿了。他弯下腰,扶住儿子的肩膀,想把他扶起来。可他自己的腿也在抖,怎么也站不稳。
郑皇后连忙上前,扶住他们俩。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院子里,在韩州的冷风中,抱在一起,无声地流泪。
赵桓被安置在院子西边的一间屋里。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赵佶的屋里,对着一盆微弱的炭火,说了很久的话。
赵桓告诉他,汴京城破之后的事。
金兵进城的那天,他在延福殿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浑身发抖。他身边的太监宫女都跑了,只剩下几个忠心的人,守在他身边。有人劝他逃走,他不肯。不是不想逃,是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金兵冲进来的时候,他坐在龙椅上,等着那把刀落下来。可金兵没有杀他。他们把他押起来,关在一间小屋里。后来他才知道,金人留着他有用——可以用来要挟南边的宋室,可以用来羞辱大宋的臣民。
他被押着北行,一路上的遭遇,和赵佶差不多。只是他走的是另一条路,见的是另一拨金兵。
“朱皇后……”赵桓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哽住了。他低着头,望着那盆炭火,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赵佶知道他想说什么。秦桧告诉过他。
“她……”赵桓终于又开口,“她跳进河里的时候,我就在后面,我看着……我看着她跳下去,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赵佶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有什么资格安慰他?
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是朕的错。”他说,声音低低的,“都是朕的错。”
赵桓抬起头,看着他。
赵佶望着那盆炭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他开始说,说那些赵桓不知道的事。
说他怎么即位,怎么轻信蔡京,怎么折腾花石纲,怎么联金灭辽,怎么在金兵南下的时候——逃了。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说几句就停下来,望着火发呆。赵桓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说到最后,赵佶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朕这辈子,做过很多事。画过画,写过字,建过艮岳,收过古玩。朕一直以为,这些事加起来,能抵得上一个好皇帝。可如今朕才知道,什么画,什么字,什么艮岳,什么古玩——在江山社稷面前,在百姓生死面前,都是狗屁。”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
赵桓也沉默了。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很快又暗了下去。
良久,赵桓开口了。
“父皇,”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儿臣……儿臣恨过你。”
赵佶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那天晚上,你走的时候,儿臣站在宫门口,看着你的背影。儿臣想喊你,可喊不出声。儿臣想追上去,可迈不开腿。儿臣就站在那里,看着你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夜里。那一刻,儿臣恨你。”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破旧的衣襟上。
“儿臣想,你是父亲,你是皇帝,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把儿臣一个人丢在那里?你怎么可以——”
他说不下去了。
赵佶听着,一动不动。
“可后来,”赵桓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后来儿臣自己也被押着北行,一路上的苦,一路上的罪,儿臣都受了。那时候儿臣才明白,父皇……父皇你怕。你和我一样怕。你只是……只是比我跑得快一点。”
他望着赵佶,眼睛红红的,却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光。
“父皇,儿臣不恨你了。”
赵佶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儿子的手。
那手,也是冰凉的。
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在韩州的寒夜里。
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窗纸呼呼作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像鬼哭。
但屋里的炭火,还在燃着。
很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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