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父子俩说了很多话。
炭火添了又添,窗纸透进蒙蒙的灰白色时,赵桓才惊觉天快亮了。他想起身回自己屋去,却被赵佶按住了手。
“别走。”赵佶说,“就在这儿睡吧。”
赵桓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父子俩挤在那张窄窄的土炕上,合盖着一床破旧的棉被。被子太薄,挡不住韩州九月的寒气,但两个人挤在一起,总算暖和了些。
赵桓很快睡着了。他太累了,从汴京到韩州,几千里的路,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此刻躺在父亲身边,那些日夜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弛下来,沉沉睡去。
赵佶却没有睡。
他侧躺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儿子的脸。
赵桓瘦了很多。两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下巴上满是胡茬。那张脸曾经是年轻的、饱满的,如今却像被风干的果子,皱缩得只剩下轮廓。但眉眼间还是那个孩子——那个小时候骑在他肩上逛御花园的孩子,那个在经筵上被先生夸赞聪慧的孩子,那个即位时战战兢兢望着他的孩子。
他想起赵桓小时候的事。
那时他刚即位不久,政务繁忙,难得有功夫陪孩子。有一天傍晚,他在御花园里散步,忽然听见假山后面有哭声。他走过去一看,是五六岁的赵桓,蹲在地上哭得伤心。
他问怎么了。赵桓指着地上的一个鸟窝说,小鸟从树上掉下来了,摔死了。
他低头一看,果然有一只小鸟躺在窝边,已经僵硬了。
他蹲下来,把儿子抱进怀里。赵桓趴在他肩上,还在哭,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脖子。他没有嫌弃,只是轻轻拍着儿子的背,说:“小鸟飞走了,去天上了。”
赵桓抬起泪汪汪的眼睛问他:“天上好玩吗?”
他说:“好玩。天上有很多很多小鸟,它们会一起飞,一起玩。”
赵桓想了想,又问:“那它还会回来吗?”
他愣住了。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后来他命人在那棵树下立了一块小碑,上面用瘦金体写着“鸟冢”两个字。赵桓看见那块碑,开心了好几天,逢人就拉去看,说是父皇给小鸟立的。
那孩子,从小就心软。
如今,那个心软的孩子,就躺在他身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赵佶伸出手,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
赵桓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赵佶望着他,眼眶又有些发烫。
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知道赵桓在后面喊他,可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腿。
如今想来,要是当时回头了呢?
要是当时留下来,和儿子一起守城,一起面对金兵呢?
也许会死在城破那天,被金兵乱刀砍死。也许会被俘,和现在一样被押到北边来。也许……
没有也许了。
他当时没有回头,就永远没有回头了。
可这个儿子,这个被他抛弃的儿子,刚才说:儿臣不恨你了。
他有什么资格被原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心里的某块石头,轻轻松动了一下。
赵桓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阳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父亲的炕上,身上盖着那床破棉被。父亲不在身边。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赵佶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劈好的木柴发呆。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看见赵桓,脸上浮起一丝笑。
“醒了?”
赵桓点点头,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父子俩就这样蹲着,望着那堆木柴。柴是昨天劈的,长短不一,堆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劈柴的人很用心,每一根都劈得整整齐齐。
“我来吧。”赵桓伸手去拿斧头。
赵佶按住他的手:“你刚醒,歇着。”
赵桓摇摇头:“睡不着了。让我干点活,心里好受些。”
赵佶看了他一眼,松开手。
赵桓拿起斧头,挑了一根粗些的木柴,放稳,抡起斧头砍下去。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赵佶看着,有些意外。赵桓在汴京时,哪里干过这种活?可刚才那一斧,又稳又准,比他强多了。
“路上学的。”赵桓说,又拿起一根木柴,“不干活,就没饭吃。”
赵佶沉默了。
赵桓劈着柴,一下一下,动作熟练得像干了一辈子。他一边劈一边说,说那些押解路上的事。说怎么学会生火,怎么学会找野菜,怎么学会在金兵的皮鞭下保住自己的那份口粮。
“有一回,我饿得实在受不了,去偷金兵的马料吃。”他说,手里的斧头不停,“被发现了,挨了一顿打。打完之后,他们把我的那份口粮也扣了。三天没吃东西,差点饿死。”
赵佶听着,心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后来呢?”
“后来有个老卒,是汉人,偷偷塞给我一块饼。”赵桓劈开一根柴,抬起头,“他说,你是个皇帝,怎么混成这样?我说,我不知道。他叹了口气,说,好好活着吧,活着就有盼头。”
又是这句话。
活着就有盼头。
赵佶想起燕京那个老妇人,她也是这么说的。
“那个人呢?”他问。
赵桓摇摇头:“不知道。后来再没见过他。也许调走了,也许……也许死了。”
他把最后几根柴劈完,放下斧头,擦了擦额头的汗。赵佶递给他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凉水。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光。
“父皇,”他放下碗,忽然问,“你说,九弟会打过来吗?”
九弟。赵构。
赵佶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几朵白云缓缓飘过,像一群迷路的羊。
“不知道。”他说。
“你觉得呢?”
赵佶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就算打过来,也未必是好事。”
赵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是啊。打过来,然后呢?迎他们回去?可他们回去了,赵构怎么办?那个皇位,是他自己坐上去的。他愿意让出来吗?就算他愿意,那些拥立他的臣子愿意吗?
也许,他们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这里。死在北边,死在金人的地盘上。这样,赵构就可以安心做他的皇帝,大宋就可以继续延续下去。
赵桓没有再问。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天空。
父子俩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郑皇后做了一顿饭。
说是饭,其实就是野菜汤,加了几粒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粗盐。汤很稀,清可见底,但总比没有强。
赵佶、赵桓、郑皇后,三个人围坐在那张破木桌前,一人捧着一个破碗,慢慢地喝着。
赵桓喝了一口,忽然说:“这汤,比路上强多了。”
郑皇后苦笑了一下:“路上吃的什么?”
“什么都吃过。”赵桓说,“草根、树皮、老鼠、虫子……有次实在饿急了,把皮腰带煮了吃。煮了一整天,还是嚼不动。”
赵佶的碗停在嘴边,半天没有动。
郑皇后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喝汤。
赵桓却笑了笑,说:“都过去了。现在有热汤喝,有屋子住,还能和父皇坐在一起吃饭——挺好。”
挺好。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抱怨都让人心疼。
赵佶放下碗,看着他。
“桓儿,”他说,声音有些哑,“朕……我对不起你。”
赵桓摇摇头:“父皇别这么说。谁对不起谁,在这地方,还有什么意义?我们都还活着,这就够了。”
赵佶望着他,忽然发现,这个儿子变了。变得他几乎不认识了。
那个在汴京时战战兢兢、遇事只知道哭的年轻人,如今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那不是麻木,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很深的平静。像一潭很深的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这是被苦难磨出来的东西。
他自己也有。他也是在燕京那破院里,在劈柴挑水补墙糊窗的日子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原来苦难是同一把刀,在每个人身上刻出的痕迹,都是一样的。
吃过饭,赵桓忽然说想看看父亲画的画。
赵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还画画?”
“秦桧说的。”赵桓说,“他告诉我,父皇在燕京画过一幅枯树,被刘彦宗要走了。他说那画画得很好。”
赵佶沉默了。他想起秦桧说的那句“那幅画,罪臣会想办法的”。秦桧想什么办法?那幅画现在在哪儿?他不知道。
“没有画了。”他说,“没纸,没笔,画不了。”
赵桓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赵佶跟出去,看见他在墙角蹲下,捡起一根烧过的木柴。
赵桓把那根木柴递给他。
“用这个。”他说,“在地上画。”
赵佶接过那根木柴,低头看着它。那是一根普通的烧火棍,一头黑黑的,沾满了炭灰。可在他眼里,那就是一支笔。
他蹲下来,在土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瘦削憔悴,穿着一身破旧的囚衣,站在那里望着远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平静,像一潭很深的水。
那是赵桓。
赵桓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着自己在那炭笔下一点点成形,一点点活过来。那画里的人,比他自己更像他自己。
画完,赵佶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月光照下来,照在那炭笔画上,照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那脸在月光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赵桓看了很久,忽然说:“父皇,你还记得小时候教我画画的事吗?”
赵佶点点头。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赵桓还小,看见他画画,就趴在案边看。看着看着,自己也拿起笔,学着画。他画得歪歪扭扭的,把墨弄得满脸都是,却开心得不得了。他教他画竹子,教他画梅花,教他怎么握笔,怎么运腕。那孩子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一笔一划,都使劲得嘴唇都抿白了。
“我一直记得。”赵桓说,“父皇教我画的第一笔,是一撇。你说,这一撇,是竹子的第一片叶子,画好了,整棵竹子就活了。”
他蹲下来,捡起另一根烧火棍,在土地上画了一笔。
一撇。
很简单的一撇。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爬行的虫子。
但那是他画的。
赵佶看着那一撇,眼眶又热了。
他也蹲下来,在旁边画了一笔。
另一撇。
两撇挨在一起,像两片竹叶,在月光下轻轻地摇着。
父子俩蹲在那里,一人拿着一根烧火棍,在土地上画着。你一笔,我一笔,画了一地的竹叶。月光照着那些竹叶,亮晶晶的,像是活的一样。
郑皇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悄悄地抹了抹眼睛。
那天夜里,赵佶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宣和殿。殿里灯火通明,案上铺着上好的宣纸,笔洗里盛着清清的水,墨研得浓浓的。他拿起笔,蘸了墨,正要落笔,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父皇。”
他回过头,看见赵桓站在殿门口。那孩子穿着明黄的龙袍,戴着通天冠,脸上却带着泪。
“父皇,你怎么走了?”他问。
赵佶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赵桓说,眼泪流下来,“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赵佶想走过去,想抱住他。可他迈不开腿。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雪已经埋到了膝盖。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动,动不了。
他就那样站在雪里,看着赵桓站在灯火辉煌的宣和殿里,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桓儿——”
他终于喊出了声。
然后他醒了。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那棵枯树上,树影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他躺在炕上,大口喘着气。郑皇后在他身边,睡得正沉。赵桓不在这个屋——他回自己屋去了。
他慢慢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前。
月光下,院子里那一片炭笔画还在。那些竹叶,一撇一撇的,在土地上静静地躺着。
其中有一撇,歪歪扭扭的,画得最丑。
那是赵桓画的。
他看着那一撇,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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