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初识风月
元符三年(1100年)正月的那场雪下得特别大。东京汴梁银装素裹,皇城飞檐上的脊兽披着厚厚的雪衣,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
端王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赵佶却没有感受到丝毫暖意,他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圣旨像一团灼人的火焰。从亲王到天子,这身份转变太过突然,太过戏剧性,以至于三天过去了,他依然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殿下...不,官家,宫里的车驾已经到了。”王府总管在门外小心翼翼地禀报。
赵佶站起身,环顾这间陪伴他十年的书房。墙上挂着他最得意的画作,案头堆着他精心收藏的碑帖,书架上是翻阅了无数遍的古籍...这一切,都要抛下了。
“把常用的文房四宝带上,”他顿了顿,“还有那幅未完成的《瑞鹤图》。”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赵佶掀开车帘一角,看着沿途跪拜的百姓,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作为端王,他可以自由出入市井,可以去大相国寺淘换古籍...但从今往后,这些自由都将成为奢望。
车轮滚过御街,驶入宫门。重重宫阙在雪中静默着,像一张巨大的网,即将把他笼罩。
登基大典定在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那日的紫宸殿灯火辉煌,赵佶穿着沉重的衮服,在百官山呼万岁声中走向御座。他走得缓慢而稳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当他终于坐上那把龙椅时,心中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沉甸甸的茫然。
礼成之后是夜宴。教坊司献上了新编排的歌舞,笙箫齐鸣,舞袖翻飞。赵佶坐在御座上,目光却常常飘向殿外的夜空。元宵的月亮圆得惊人,清辉洒在雪地上,泛起一片冷冷的银光。
“官家可是累了?”坐在他身旁的太后轻声问道。这位太后是神宗的皇后,哲宗的生母,也是力排众议推举赵佶即位的关键人物。
赵佶回过神,恭敬地回答:“谢太后关心,儿臣只是...一时还不适应。”
太后温和地笑了:“慢慢就会适应的。你年轻,有的是时间。”
夜宴持续到子时才散。赵佶回到福宁殿,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格子的阴影。他忽然想起端王府书房的那扇窗,想起那些无拘无束作画到天明的夜晚。
“官家,该安歇了。”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赵佶没有回头:“知道了。”
说是安歇,却一夜无眠。
春日来得很快。
冰雪消融,御花园里的桃花次第开放。赵佶渐渐习惯了皇帝的生活:每日五更上朝,与大臣们商议国事;午后批阅奏章,处理政务;傍晚若有空闲,便在睿思殿作画写字。
登基数月,礼部奏请选秀充掖后宫,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太后也几次提及,希望官家早日大婚,以安天下之心。赵佶没有反对,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那一日,几位备选的女子入宫觐见。赵佶坐在殿上,隔着珠帘看过去,只依稀辨得几道身影。礼官念着各自的家世姓名,他听得漫不经心,只点了点头。
选立皇后是国事,是礼法,是朝局的平衡。这些,他懂。
于是便有了诏书,有了册封,有了大婚典礼。建中元年三月,东京城狂欢三日,百姓皆道新皇仁厚,大赦天下,实乃国家之福。
新婚之夜,赵佶来到坤宁殿。新后已卸去厚重的礼服,只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常服,坐在灯下看书。烛光映着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神情专注。
见赵佶进来,她起身行礼:“官家。”
“在看什么书?”
“《世说新语》。”她合上书,“官家今日劳累,早些歇息吧。”
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
赵佶在榻边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可有什么想问朕的?”
新后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归于平静:“臣妾没有什么想问的。能入主中宫,是臣妾的福分。往后,臣妾自当尽好本分,为官家分忧。”
赵佶怔了怔。他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
那一夜,他们相敬如宾。赵佶能感觉到,这位皇后虽然年轻,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清醒和从容。她不争不抢,只是安静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宫之中,几位嫔妃各有各的好,赵佶待她们都算温和,却也谈不上多少深情。朝政繁忙,他能留给后宫的时间本就不多,偶尔去坐坐,说几句闲话,便已是尽了心意。
表面上,一切都很好。但赵佶心中却常常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空虚。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全天下的珍玩...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直到那年秋天,他在御花园遇见了一个人。
那日午后,赵佶批阅奏章累了,信步来到御花园散步。
秋日的御花园别有一番景致,菊花开得正盛,枫叶初染霜红。他挥退随从,独自沿着小径漫步。走到一片桂花林时,忽然听到一阵歌声。
那歌声清越婉转,用的是江南小调,唱的是李煜的《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歌声中有着说不出的哀婉,在秋日的空气中缓缓流淌。赵佶不由自主地循声走去。
桂花林深处,一个穿着淡紫色宫装的女子背对着他,正在采摘桂花。她的动作轻盈优美,歌声从她口中流出,与簌簌的落花声交织在一起。
赵佶站在原地,竟不忍打扰这画面。
一曲唱罢,女子转过身来,正好与赵佶四目相对。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容貌清秀,眉眼间有种动人的灵气。
见到赵佶,她显然吃了一惊,慌忙跪下行礼:“奴婢不知官家在此,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起来吧,”赵佶上前一步,“你是哪个宫里的?朕怎么从未见过你?”
女子站起身,垂首答道:“奴婢姓郑,在司苑局当差,平日负责照料花草。今日见桂花开了,便来采些制香。”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口音,软糯好听。
“你刚才唱的是李后主的词?”
“是。”
“喜欢李煜的词?”
郑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喜欢。虽然都说他是亡国之君,但他的词...写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
这话说得大胆,赵佶却并不生气,反而觉得有趣:“你读过书?”
“家父原是教书先生,奴婢自幼随父亲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才入宫当差。”说起往事,她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赵佶心中一动。在这深宫之中,能遇到一个懂诗词、有见识的女子,实属难得。更何况,她的歌声触动了他心中某根隐秘的弦。
“你再唱一曲吧,”赵佶说,“就唱...李煜的《虞美人》。”
郑氏微微一愣,随即点头,轻声唱起: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歌声如泣如诉,在桂花林中回荡。赵佶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那个在汴京过着囚徒生活的南唐后主,在月明之夜遥望故国,将满腔愁绪化作这千古绝唱。
一曲终了,两人都沉默了。秋风吹过,桂花如雨般落下,洒在他们肩头。
“你唱得很好,”良久,赵佶才开口,“以后...常来为朕唱曲吧。”
郑氏眼中闪过惊喜,但随即又低下头:“奴婢身份低微,恐不合规矩...”
“朕说可以就可以。”赵佶的语气不容置疑。
从那天起,郑氏便时常被召到睿思殿。
有时是唱曲,有时是陪赵佶谈诗论画。她虽出身不高,但学识修养竟不输那些世家女子,更难得的是,她有着一种天然的灵动和真挚。
赵佶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与她的相见。在她面前,他可以暂时放下皇帝的架子,可以畅谈李煜、温庭筠,可以讨论书画的笔法意境,甚至可以倾诉心中的苦闷。
“有时候朕觉得,这皇位像一座牢笼,”一次,赵佶对着正在为他研墨的郑氏说道,“人人看到的都是表面的风光,却不知道背后的沉重。”
郑氏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着他:“官家可知道奴婢最喜欢官家哪幅画?”
“哪幅?”
“《腊梅山禽图》。那梅花在寒冬中绽放,山禽相依取暖。虽然环境严酷,却自有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她顿了顿,“奴婢觉得,官家就像那梅花,虽有风雪相逼,但依然可以开出自己的精彩。”
赵佶怔住了。这样的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在朝臣眼中,他是皇帝,应当励精图治;在太后眼中,他是嗣君,应当光大宗室;在后妃眼中,他是夫君,应当雨露均沾...只有这个小小的宫女,看到了他作为“赵佶”这个人的内心。
“你...”他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你可愿常伴朕左右?”
郑氏的脸红了,眼中泛起泪光:“奴婢...奴婢何德何能...”
“你愿意吗?”赵佶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却在微微颤抖。良久,郑氏才轻轻点头。
消息很快在后宫传开。
一个宫女得宠,这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当赵佶提出要给她名分时,还是有人表示了担忧。
“官家,”一日请安时,一位嫔妃忍不住说,“那郑氏毕竟是宫女出身,贸然晋封,恐怕不合规制...”
赵佶还未开口,一旁的皇后淡淡道:“官家自有官家的道理。后宫之事,各安其分便是。”
她看向赵佶,语气平静:“官家若真喜欢她,给她一个名分也好。这样不明不白,对她、对官家,都不是好事。”
赵佶愣住了。他没想到皇后会如此说。
“你不介意?”
皇后淡淡一笑:“臣妾是皇后,要管的是后宫安稳。一个女子得宠,给她名分便是,何必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她顿了顿,“更何况,那郑氏臣妾见过,确实是个灵秀的女子。”
赵佶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丝愧疚。
崇宁元年(1102年)春,赵佶下旨,册封宫女郑氏为才人。
册封典礼那日,郑氏穿着才人的礼服,跪在赵佶面前接旨。起身时,她眼中含泪,却笑得灿烂。
当晚,赵佶来到她的寝宫。红烛高烧,映着她羞红的脸。
“从今往后,你可以光明正大地陪在朕身边了。”赵佶握着她的手说。
郑氏靠在他怀中,轻声说:“官家,妾身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常伴官家左右,为官家分忧解愁。”
“朕知道。”赵佶抚着她的长发,心中涌起久违的暖意。
在那个春夜,赵佶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两情相悦。不是政治联姻的责任,不是帝后相处的礼数,而是两个灵魂的相互吸引,两个心灵的彼此慰藉。
窗外,春风拂过御花园,催开了满树桃花。粉红的花瓣在月光中飞舞,美得如梦似幻。
赵佶拥着怀中的佳人,望向窗外纷飞的花雨,心中忽然涌起李煜的一句词: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不知为何,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便被眼前的美好所淹没,将那丝不安抛在了脑后。
他还不知道,这段感情将成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牵绊。而此时的他,只想沉浸在这迟来的风月柔情中,以为终于找到了心灵的归宿。
窗外,月色正好,花雨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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