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忽然觉得,李煜后半生的命运似乎与自己有某种重合。
他怕自己也会步了李煜的后尘,死在异国他乡的囚禁之中。
从此,他更加纵情声色,企图用奢靡的快乐掩盖内心深处的不安。
他下令扩建艮岳,搜罗天下奇石异兽,仿佛这样便能证明他的江山稳如磐石。
可深夜梦回,总听见铁蹄踏碎汴河月光的声音……
那“天上人间”四个字,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入赵佶醉意微醺的暖梦里。杯中的酒忽然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直冲喉头。他拥着温软身躯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李煜。
这个名字,连同他那清绝又凄恻的词句,今夜不知为何,格外清晰地撞入脑海,缠住心窍。李煜,南唐后主,亦是风流天子,精于书画,工于词章,最后呢?国破家亡,身为臣虏,在“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哀叹里,被一杯牵机药了结了性命,埋骨异乡。
一股寒意,毫无来由地从脊椎骨缝里窜上来。窗外的桃花依旧纷扬,落英如雨,在他眼中却骤然变了颜色,艳红里透出惨淡,仿佛是南唐宫阙倾颓时溅起的血沫,又像是李煜词稿上未干的泪痕。他赵佶,自诩才情不输李煜,这大宋的繁华,似乎也比当年的南唐更胜一筹。可这“后主”的命运,这“臣虏”的结局……会不会在冥冥之中,也沿着同一条轨迹滑落?
“不!”他心里猛地一悸,几乎要喊出声来。大宋江山万里,带甲百万,岂是偏安一隅的南唐可比?他是天子,受命于天,与那亡国之君岂能相提并论?然而,那心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像一片潮湿的阴影,悄然覆盖了方才的旖旎春情。他仿佛看见自己,也穿着一身素衣,在陌生的、粗粝的北方风雪里踉跄而行,回望南方的目光,破碎如这满地的落花。
这恐惧来得突兀而尖锐,他无法直面,更不愿深思。仿佛只要稍一凝神,那想象中的铁蹄声、哭喊声、宫墙崩塌声就会冲破夜的寂静。他需要什么来填满这瞬间的空洞,压住这莫名的不安。
于是,那点残存的诗情画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急切的、要抓住眼前实体的欲望。他猛地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低头看着怀中因他方才一瞬失神而略显茫然的娇媚容颜,那不安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手臂收紧,用一种比之前更用力、更带点掠夺意味的姿势将人搂住,仿佛要透过这温香软玉的实在触感,来确认自己此刻的尊荣与掌控。声音里刻意染上更浓的醉意与放浪:“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岂可虚度?爱妃,为朕再斟一杯。”
从那一夜起,官家似乎有些不同了。朝臣们隐隐觉得,官家临朝听政时,那层惯有的、属于艺术家的心不在焉底下,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而退朝之后,沉湎于宴游、书画、与美人调笑的时间,则愈发长了,程度也愈发浓烈。那种纵情,不再仅仅是文人天子的雅兴,倒像是一种急于吞咽、急于证明什么的饕餮。
他需要更盛大、更坚实、更触手可及的快乐,来构筑堤坝,阻挡心底那丝不祥的涟漪。寻常的宫室苑囿,似乎已不足以承载他此刻急需的“稳如磐石”的证明。
很快,一道旨意颁下,震动朝野与地方:不惜物力,加速增扩“艮岳”。
这原本是他登基后便着意经营的园林奇想,要集天下瑰丽于汴梁一隅,以符“良岳”之瑞应。如今,这工程陡然被赋予了更沉重的意义。它不再仅仅是一座园林,而成了一剂药,一剂他用来镇心安神、彰显不朽的猛药。
旨意严苛,催逼甚急。以朱勔为首的“花石纲”愈发变本加厉。东南水道上,运送奇花异木、珍怪石头的船只首尾相接,帆影蔽空。那些来自太湖、灵璧的奇石,被尊称为“神运昭功石”、“庆云万态奇峰”,每一块抵京,都必有隆重的仪式,赵佶甚至亲赐金带、爵位予那些巨大的石头。民夫为搬运这些“贡物”,拆桥毁城,踏坏田舍,沿途州县,苦不堪言。一石之费,常至数十万缗;一木之运,往往累毙百夫。更有那深山古木,盘根错节,非寻常人力可移,官吏便强征巧匠,焚香祷祝,以巨绳捆缚,沿途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真正是“山林深阻,程督惨刻”,哪怕“龙鳞薜荔,狼藉蹊径”,亦在所不惜。
奇石之外,更有异兽。交趾的驯象,南粤的孔雀,西域的狮子,高丽的海东青……种种闻所未闻的珍禽怪兽,被络绎送入汴京,圈养于艮岳特意营造的馆舍巢穴之中。一时间,这座日益庞大的园林里,日夜响彻着陌生的鸟鸣兽吼,与丝竹管弦之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赵佶去艮岳的次数越发频繁。他漫步在精心堆砌的峰峦涧壑之间,抚摸着那些冰凉而奇崛的石头,看着仙鹤在人工云雾中翩跹,听着远处樊笼中隐约传来的虎啸,心中那点不安,似乎真的被眼前的“太平丰亨”、“万物辐辏”的景象稍稍压下去一些。看,这便是他的江山,他的天下。四方的祥瑞、珍奇,无不汇聚于斯,听他号令。如此盛世,如此强固,怎会重蹈李煜的覆辙?他亲自为艮岳各处景观题写匾额,文辞华美,志得意满。酒宴也常设于艮岳新成的亭台楼阁,歌舞彻夜,仿佛这座用民脂民膏和无数血汗堆砌起来的园林,真成了他大宋江山永固的基石。
然而,总有酒阑人散、曲终夜深之时。
龙涎香的青烟在寝殿内袅袅盘绕,试图营造一个安宁的梦境。可总在一些毫无防备的深夜,赵佶会陡然惊醒,冷汗涔涔。
没有缘由。
只是心跳得厉害,耳边嗡嗡作响。殿外值夜宫人细微的脚步声,风吹过檐角的呜咽,甚至更漏嘀嗒,此刻听来都放大了无数倍,带着一种惊心的韵律。
然后,那声音就来了。
起初很遥远,很模糊,像是地底深处的闷雷,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潮汛。渐渐地,清晰起来——是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而是成千上万,密集成片,沉重地、整齐地、无情地叩击着大地。那声音穿透厚重的宫墙,越过艮岳的假山奇石,直奔他的枕边而来。他仿佛能“看见”那铁蹄践踏之处,汴河上那一脉柔和的、他曾无数次吟咏过的月光,顷刻间碎成了千片万片,冰冷的银屑溅起,与河中倒映的宫灯焰火混在一起,然后被漆黑的铁流彻底吞没、湮灭。
四下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猛地坐起,掀开锦被,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疾步走到窗前,用力推开。
窗外,月色依旧皎洁,温柔地笼罩着沉寂的宫苑。近处亭台檐角勾勒出静谧的剪影,远处艮岳的轮廓在夜色中宛如一头安睡的巨兽。汴河的方向,只有一片朦胧的暖光,那是通宵不绝的夜市灯火,传来隐约的、属于人间烟市的喧嚷,安稳而繁荣。
没有铁蹄。没有破碎的月光。什么都没有。
一切如常。盛世依旧。
赵佶扶着窗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夜风吹来,带着暮春将尽的、微凉的花草气息,也让他狂跳的心慢慢平复。是梦。只是一个噩梦。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残留的惊悸一同吐出。可是,那铁蹄踏碎月光的幻听,那瞬间席卷全身的冰寒恐惧,却像是最顽固的墨迹,渗入了意识的底版,再也无法彻底擦除。它成了深潜于盛世华章下的一个不谐音符,一缕游丝般的阴影,只在最深的夜里,悄然浮现,缠绕上帝王的梦境。
他静静站了许久,直到四肢都被夜风吹得冰凉,才缓缓关上了窗。将那如水的月色,安稳的灯火,以及远处隐约的市声,重新隔在外面。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孤独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融入更深的黑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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