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会六年九月二十，霜降。
赵佶推开屋门的时候，发现整个世界都白了。
不是雪，是霜。厚厚的霜，铺满了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覆盖了那棵枯树的每一根枝丫，连屋顶的茅草上都结满了白霜。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线灰白，院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青灰色的晨光里，像一幅用淡墨画的水墨画。
他站在那里，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望着这满院的霜，忽然想起汴京的秋天。
艮岳里有几株老枫树，一到秋天，叶子就红得像火。那些年，他画过很多幅枫叶，红的、黄的、半红半黄的，每一片叶子都画得细致入微。如今那些画在哪儿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这满院的霜，比他画过的任何一幅枫叶都白，都冷。
“父亲。”
赵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披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走到赵佶身边，也望着那满院的霜。
“好大的霜。”他说。
“嗯。”
两人站在门口，望着院子，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桓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递给赵佶。
赵佶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是一片榆树叶，霜化了，在指间留下一小片湿痕。
“小时候，”赵桓说，“父亲教儿臣画过这种叶子。”
赵佶想起来了。那是赵桓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年秋天，他在御花园里捡了很多落叶，一片一片地教赵桓画。赵桓学得很认真，画完了就拿给他看，问他画得像不像。
“像。”他说。
赵桓笑了，把那片叶子小心地夹进书里。后来那本书被金兵搜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赵佶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手里的枯叶，将它还给了赵桓。赵桓接过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地上。
“父亲，”他说，“今天做什么？”
赵佶想了想：“我去挑水，你在家歇着。”
赵桓想说什么，赵佶已经挑起水桶，出了院门。赵桓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井在村子的另一头，要走一里多路。赵佶挑着空桶，踩着满是白霜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路很滑，他走得很慢，很小心。
路上遇到几个金人，骑着马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他在这种目光里，已经活了一年多。
井边排着队，都是来打水的人。有金人，有汉人，有契丹人，有各种各样他说不出名字的人。他们提着各式各样的水桶，在井边默默地等着。
赵佶排在最后，把水桶放在脚边，等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打完水离开。
轮到他了。他咬着牙，一圈一圈摇起辘轳，把两桶水打满，挑起往回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霜开始化了，院子里湿漉漉的。赵桓迎上来，接过扁担，把水倒进缸里。赵佶站在那里，揉着肩膀，望着那渐渐化去的霜。
“父亲，”赵桓走回他身边，“你的肩膀……儿臣来给你上点药。”
“药？哪来的药？”
赵桓没说话，进屋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草药。“路上跟一位老伯学的，能消肿止痛。”
他让赵佶坐下，小心地把草药敷在他肩上，用破布包好。
赵佶坐在那里，看着儿子低着的头，看着他那双曾经只会握笔的手，如今熟练地敷着草药，心里五味杂陈。
“桓儿，”他说，“你比为父强。为父在你这个年纪，什么都不会。你会劈柴挑水，会生火做饭，还会认草药。你比为父强多了。”
赵桓抬起头，看着赵佶：“父亲，儿臣不想比您强。儿臣只想……只想让您好好活着。儿臣在，会一直陪着您。”
赵佶眼眶一热，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儿子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天下午，赵桓教赵佶认草药。他把在路上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讲给父亲听。这是什么草，能治什么病，长在什么地方。赵佶认真地听着，记着。他知道，在这地方，这些知识能救命。
“这种草，叫车前草。”赵桓指着一棵长在墙角的野草，“采回来晒干了，可以熬水喝，能治咳嗽。”
赵佶蹲下来，仔细看着那棵草，点点头。
“那是蒲公英，嫩叶能充饥。”赵桓又指向另一处，“那边是艾草，端午时家家户户都挂它。还有那个，开黄花的，是野菊花，采下来晒干泡水喝，对眼睛好。”
赵佶看着那些在秋风里摇曳的野草，又看看身边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相依为命的踏实。
“桓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为父……为父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赵桓摇摇头：“父亲，别这么说。都过去了。咱们现在，不是在一起吗？”
他走过来，站在赵佶身边，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两只手，都粗糙得像树皮，但握在一起，好像就暖和了一点。
赵佶低头看着这两只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桓还小的时候，他握着那只小小的手，教他写字。那时候赵桓的手又软又小，握笔都握不稳，他就在后面握着，一笔一划地教。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握着儿子的手，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家，看着他即位。
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在这北方的破院子里，被儿子这样握着。
他也没想到，这双曾经只握笔的手，如今会劈柴、挑水、认草药、敷伤口。
“桓儿，”他忽然问，“路上那些日子，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赵桓沉默了一会儿，说：“就那么熬过来的。饿极了就找吃的，冷极了就找人挤着睡。有一回发高烧，烧了三天，以为挺不过去了，有个老伯给了儿臣一碗草药，硬是活过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赵佶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问更多，又不敢问。他怕问出来的每一件事，都是一把刀子。
赵桓似乎看出他的心思，笑了一下：“父亲，都过去了。儿臣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赵佶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儿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郑皇后用赵桓采来的野菊花熬了一锅水。水是黄的，有点苦，但喝下去，喉咙里暖暖的。三人围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喝着热热的野菊花水。
郑皇后看着赵桓，眼眶红红的：“瘦了，比以前瘦多了。”
赵桓笑笑：“瘦点好，走路轻快。”
郑皇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进碗里。
赵佶没有说话。他只是喝着那碗野菊花水，望着那跳动的油灯火苗。火苗很小，风一吹就晃，但一直没有灭。
就像他们三个人。
窗外，又起风了。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远处隐隐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可屋里，谁也没有害怕。
第二天一早，赵佶醒来，看见赵桓已经在院子里摆弄昨天采的野草，将它们分类摊开晾晒。
赵佶走过去，蹲下来，帮着他一起整理。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那些野草上，照在他们粗糙的手上，照在这破旧的院子里。
“桓儿，”赵佶忽然问，“还有多久立冬？”
“半个月吧。”
半个月，冬天就要来了。
赵佶想起燕京的冬天，冷得能把人冻僵。那时候他缩在破屋里，裹着所有能裹的东西，还是冷得睡不着。那时候他不知道赵桓在哪儿，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地方避风，有没有东西吃。
现在知道了。
现在他在身边。
“今年冬天，”赵佶说，“咱们多存点柴火，把这些草药都晒干了，再想办法弄两床厚点的被子……”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咱们”了。
更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赵桓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好，咱们一起过冬。”
赵佶点点头，继续整理那些野草。
他把一棵车前草放进晒干的那一堆，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那年汴京的秋天。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心里惦念的，不再是汴京的秋天，而是眼前这个破旧的院子，和院子里的人。
还有那个刚刚说出口的——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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