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立冬
天会六年十月初一,立冬。
赵佶是被风声惊醒的。
那风与往日不同,不是呜呜地吹,而是像无数头野兽在远处咆哮,一阵接着一阵,震得窗纸簌簌发抖。他躺在炕上,听着那风声,心里莫名地发慌。
郑皇后也醒了,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
“这风……”她的声音有些颤,“怎么这样吓人?”
赵佶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过了不知多久,风声渐渐小了。窗外透进蒙蒙的灰白色,天快亮了。赵佶披衣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
那棵枯树还在,但枝丫又断了几根,落在墙根下。院角的柴垛被吹散了一半,木柴滚得到处都是。墙头上晾着的几件破衣裳不见了,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
赵桓也起来了,站在他身边,望着这满院的狼藉。
“好大的风。”他说。
“嗯。”
两人默默地把院子收拾了一遍。木柴捡回来重新堆好,断了的树枝归拢到墙角,又去墙外找那几件衣裳——找回来两件,另一件不知被风刮去了哪里,怎么也找不着。
郑皇后接过那两件衣裳,抖了抖上面的土,叹了口气:“就这几件能穿的了,又少一件。”
赵佶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天边,那里堆满了铅灰色的云,一层一层的,压得很低。
“要下雪了。”赵桓说。
那天下午,雪真的下来了。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后来雪粒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院子就白了。
赵佶站在门口,望着这场雪。这是他到韩州后看见的第一场雪。
和汴京的雪不一样。汴京的雪是软的,轻飘飘的,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韩州的雪是硬的,像盐,像沙子,打在脸上沙沙地响。
和燕京的雪也不一样。燕京的雪虽然大,但下一阵停一阵,有喘息的功夫。韩州的雪却像是没完没了,一片接着一片,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埋了。
“进屋吧。”郑皇后在他身后说,“外面冷。”
他点点头,转身进屋。
屋里生了火,是赵桓劈的那些柴。火苗跳动着,把屋里烘得暖和一些。赵佶坐在火边,望着窗外那越来越大的雪,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个冬天,能熬过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还有很多个这样的冬天,在前面等着他。
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第三天早晨,赵佶推开门,发现门推不开了。
雪把门堵住了。
他从窗户爬出去,用一把破铁锹,一点一点地挖雪。挖了半个时辰,才把门前的雪清出一条路来。那雪已经齐腰深了,清出来的雪堆在两旁,比人还高。
赵桓也爬出来,帮着他一起挖。两人挖了整整一天,才把院子里的雪清出一条路——从正房到厢房,从厢房到院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沟。
郑皇后在屋里做饭。饭是野菜糊糊,加上几粒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粗粮,熬成稀稀的一锅。三人围坐在火边,一人捧着一个破碗,慢慢地喝着。
“这雪,”赵桓说,“还得下。”
赵佶抬起头看着他。
“老卒说过,韩州的雪,一下就是一个冬天。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一直下到明年三月。”
明年三月。
还有五个月。
赵佶望着窗外那白茫茫的天地,没有说话。
夜里,雪又下起来了。
赵佶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怎么也睡不着。郑皇后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这些日子她越来越瘦,吃得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他不敢问她是不是病了,他怕那个答案。
半夜里,他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冷的天,这么深的雪,谁会来?
敲门声又响了。是真的有人在敲门。
他披衣起来,推开门。刺骨的寒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缩着脖子往院门走去。
“谁?”他问。
“是我。”
是赵桓的声音。
他打开院门,看见赵桓站在门外,身上落满了雪,眉毛胡子上都结了冰。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用破衣裳裹着。
“快进来!”赵佶把他拉进来,关上院门。
两人跑进屋里。郑皇后也醒了,点起油灯,看见赵桓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你这是去哪儿了?”
赵桓把那破衣裳放在炕上,打开。里面是一只兔子。灰毛,瘦瘦的,已经死了。
“陷阱里捉的。”赵桓说,牙齿打着颤,“前几天挖的陷阱,今儿个去看看,没想到真捉到了。”
赵佶看着那只兔子,又看着赵桓那张冻得发青的脸,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你……你一个人去的?”
“嗯。”赵桓点点头,“路不远,就在东边那片林子里。儿臣认得路。”
郑皇后已经忙着去烧水了。赵桓坐在火边,伸出双手烤着火。那双手冻得通红,手指僵硬得弯都弯不回来。
赵佶坐在他身边,也伸出双手烤火。父子俩对着那跳动的火苗,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桓忽然说:“父皇,咱们能熬过去的。”
赵佶看着他。
“儿臣在路上,见过比这更难的日子。”赵桓说,“没吃的,没喝的,没地方睡,身边全是死人。可儿臣熬过来了。咱们现在有屋子住,有火烤,有东西吃——能熬过去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赵佶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年轻却满是风霜的脸,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他说,“能熬过去的。”
那天夜里,他们吃了一顿肉。
是那只兔子。郑皇后把它收拾干净,切成块,放在锅里炖。没有盐,没有调料,就是清水煮兔肉。但那香味,却比宫里任何山珍海味都诱人。
三人围坐在火边,一人捧着一碗兔肉汤,慢慢地喝着。肉很瘦,有点柴,但嚼在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赵佶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他抬起头,望着对面的赵桓,望着身边的郑皇后,望着那跳动的火苗,望着窗外那白茫茫的雪夜。
“桓儿,”他说,“这肉,是你捉的。”
赵桓笑了笑,没说话。
“朕……朕这辈子,吃过很多好东西。”赵佶慢慢地说,“熊掌、鹿唇、驼峰、猩唇——什么没吃过?可朕觉得,最好吃的,是这碗兔肉。”
郑皇后低下头,悄悄地抹了抹眼睛。
赵桓望着他,眼眶也有些发红。
“父皇……”
赵佶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人继续喝着那碗兔肉汤。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火还在烧。
那天夜里,赵佶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汴京。可汴京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宣德楼还在,但楼上的窗户都破了,门也歪了。他走进去,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走过延福宫,走过保和殿,走过艮岳。艮岳里的太湖石还在,但奇花异草都枯死了,池塘也干了,只剩下一些死鱼,白花花的,浮在水面上。
他走到宣和殿前,推开门。
殿里坐着一个人。穿着明黄的龙袍,背对着他。
“谁?”他问。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是他自己。
年轻的他,意气风发的他,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画画。画的是《瑞鹤图》,群鹤盘旋在宣德楼上空,栩栩如生。
那个他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你来啦?”那个他说,“朕等了你很久了。”
赵佶站在那里,望着那个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朕为什么等你吗?”那个他问。
赵佶摇摇头。
那个他伸出手,指着窗外。
窗外,是漫天的雪。雪很大,很密,遮住了天,遮住了地,遮住了一切。
“你看,”那个他说,“雪下得真大。”
赵佶望着那雪,忽然明白了什么。
“朕该走了。”他说。
那个他点点头:“是该走了。”
赵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他。那个他还站在那里,望着他笑。
“保重。”那个他说。
赵佶点点头,推开门,走进那漫天的雪里。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眼睛生疼。
他躺在炕上,望着那阳光,想着那个梦。
那个他,年轻的他,意气风发的他,坐在宣和殿里画《瑞鹤图》的他——
那是另一个赵佶。
那个赵佶,早就死了。
死在汴京城破的那一天,死在北行的路上,死在燕京的破院里,死在韩州的雪中。
现在活着的,是另一个赵佶。
不会画画,不会写字,只会劈柴挑水、认野菜、捉兔子的赵佶。
哪个是真的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活着,就得活下去。
他爬起来,推开门,走进那满院的雪光里。
院子里,赵桓已经在扫雪了。他拿着一把破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扫出一条窄窄的路。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看见赵佶出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父皇,早。”
赵佶点点头,走过去,拿起另一把扫帚,和他一起扫。
两人默默地扫着雪,一下,一下,一下。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阳光在雪地上闪着光。
远处,几只乌鸦飞过,嘎嘎地叫着,消失在白茫茫的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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