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会六年七月十九,韩州来了一个人。
那天中午,赵佶正在院子里晒干菜。说是干菜,其实就是些野菜,赵桓从野地里挖回来的,郑皇后洗净了,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干了,冬天能当粮食。
阳光很烈,晒得人发晕。赵佶蹲在地上,把野菜一棵一棵翻过来,让另一面也晒到太阳。汗水从他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干巴巴的菜叶上。
忽然,院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抬头。这些日子,金兵时常来,有时是巡查,有时是传话,有时只是来看看他们死了没有。他已经习惯了,懒得理会。
“父皇。”
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涩,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赵佶的手停住了。
他蹲在那里,背对着院门,一动不动。野菜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那个声音,他认得。
那是他儿子的声音。不是赵桓——赵桓就在屋里。是另一个儿子。
他慢慢站起来,慢慢转过身。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衣,头发蓬乱,满脸胡茬,瘦得像一根干柴。他的脸上有好几道疤,新的旧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他的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窝里,黯淡无光,像两口枯井。
可赵佶还是认出了他。
那是赵桓。
他的长子。大宋的钦宗皇帝。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人也望着他,同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的阳光很烈,晒得地上的干菜卷起边来。一只苍蝇嗡嗡地飞过,落在赵佶肩上,又飞走了。
两人就这样望着,隔着几丈远的距离,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从汴京到韩州几千里的路。
赵桓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根没啃完的萝卜。他看见门口那个人,愣住了。萝卜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滚。
“大……大哥?”
他的声音发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门口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桓跑过去,跑到那个人面前,一把抱住他。
“大哥!大哥!你……你还活着!”
那个人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他任由赵桓抱着,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望着赵佶,望着那个站在菜堆里的、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
良久,他推开赵桓,一步一步向赵佶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走到赵佶面前,他站住了。
赵佶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望着他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望着他额头上那道深深的疤痕——那是新伤,还没好利索。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道疤。
那个人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赵佶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父皇。”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儿臣来了。”
他说完,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不是跪皇帝,是跪父亲。
赵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弯下腰,想扶起他。可他自己也在抖,怎么也站不稳。郑皇后从屋里跑出来,扶住他,又去扶那个人。赵桓也过来,三个人手忙脚乱,终于把那个人扶了起来。
那个人站起来,望着赵佶。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只是望着,望着,好像要把这三年的亏欠都望回来。
“进屋吧。”郑皇后说,声音哽咽,“进屋说话。”
几个人进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纸里透进来的几缕光。郑皇后让那个人坐在炕沿上,又去倒水。赵桓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赵佶坐在那个人对面,望着他,还是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捧着郑皇后递过来的破碗,喝了一口水。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赵佶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你怎么来的?”
那个人放下碗,说:“走来的。”
走来的。
从哪儿走来?从中京?从燕京?从更远的地方?几千里的路,他是怎么走过来的?
赵佶不敢问。他怕问了,听见的那些答案,会让他的心碎成渣。
“一路上……”他换了个问题,“一路上还好吗?”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望着手里的破碗。
沉默了很久,他说:“还活着。”
还活着。
就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里,有多少没说完的话?有多少说不出的苦?有多少流不尽的泪?
赵佶不敢想。
郑皇后的眼眶又红了。她转过身,假装去添火。
赵桓走过来,坐在那个人身边,握住他的手。
“大哥,”他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咱们……咱们在一块儿了。”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悲哀。
“在一块儿了。”他重复了一遍。
那天晚上,郑皇后做了一顿饭。
她把家里能吃的都拿出来了——几个萝卜,几个土豆,一小把干野菜,还有赵桓前几天捉到的一只兔子,一直舍不得吃,挂在墙上风干着。她把兔子取下来,切成块,和萝卜土豆一起炖了一大锅。
那香味,整个院子都能闻到。
四个人围坐在那张破木桌前,一人捧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兔肉炖萝卜土豆,汤浓浓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那个人望着那碗肉,很久没有动。
“吃啊。”郑皇后轻声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低着头,任由眼泪流进碗里,混在汤里。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嚼着,默默地咽着。
其他三个人看着他,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那碗肉吃完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他放下碗,抬起头,望着赵佶。
“父皇,”他说,“儿臣在路上,想了很多事。”
赵佶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儿臣想过死。”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止一次。被金兵打的时候想过,饿得走不动路的时候想过,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的时候也想过。有几次,儿臣已经走到河边了,已经站在崖边了。”
他顿了顿,又说:“可儿臣没跳。”
“为什么?”赵桓问。
他看了赵桓一眼,又看向赵佶。
“因为儿臣想,父皇还活着。父皇在韩州,在等儿臣。儿臣要是死了,父皇怎么办?”
赵佶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儿臣还想过……”那个人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儿臣还想过,见到父皇的时候,要说什么。儿臣想过很多话。想过骂父皇,想过问父皇为什么要跑,想过求父皇原谅儿臣——儿臣守不住汴京,是儿臣的错。”
赵佶摇摇头,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可儿臣见到父皇的时候,”他说,“那些话,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他望着赵佶,眼眶红红的,却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光。
“儿臣只想说,父皇,你还活着,真好。”
赵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郑皇后轻轻拍着他的背。赵桓低着头,也在抹眼泪。
那个人望着他们,脸上浮起一丝很淡的笑。那笑容疲惫而苍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那天夜里,赵佶和那个人说了很久的话。
他们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路上的见闻,金兵的嘴脸,押解时遇到的人,吃过的苦头,挨过的打。那个人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赵佶听着,心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他不敢说。他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那个人终于困了。他靠在炕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赵佶没有睡。他就坐在旁边,望着那个人睡着的样子。
那张脸,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了。老了,瘦了,满是风霜的痕迹。可眉眼间还是那个孩子——那个小时候骑在他肩上逛御花园的孩子,那个即位时战战兢兢望着他的孩子,那个在他逃走时追到宫门口喊“父皇”的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替那个人掖了掖被角。
那个人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赵佶望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听见身后有喊声,他知道是赵桓在喊他。可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如今,那个被他抛下的孩子,就躺在他身边。睡着的样子,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人的头发。
头发乱糟糟的,好久没洗了,打着结。可他还是摸着,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窗外,天渐渐亮了。晨光从破窗纸里透进来,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那张脸,在晨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
赵佶望着那张脸,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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