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来的第三天，忽然病了。
那天早晨赵佶起来的时候，发现赵桓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院子里。他推开西厢房的门，看见赵桓蜷缩在炕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桓儿？”他走过去，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郑皇后也赶来了，摸了摸赵桓的额头，脸色变了：“烧得这么厉害……”
赵桓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像是烧糊涂了。
赵佶站在那里，手还放在赵桓额头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起昨天赵桓来的样子——满脸是疤，瘦成干柴，眼睛像枯井。他从几千里外走来，走了几个月，吃尽苦头，受尽折磨，终于走到这里，见到了父亲。
然后他就病倒了。
“怎么办？”郑皇后的声音在发抖，“这地方……哪来的大夫？”
赵佶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赵桓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望着那双半睁半闭的、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心里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赵桓还是个孩子。有一回也是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他守在床边，一整夜没睡，一遍一遍地用湿帕子给儿子擦额头。那时候他是端王，有的是御医，有的是好药。赵桓烧了三天，退了；他又活蹦乱跳地跑去御花园玩了。
如今呢？
如今他什么也没有。没有御医，没有好药，连一块干净的湿帕子都找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手还放在赵桓额头上，一动不动。
郑皇后拉了拉他的袖子：“得想办法……”
他回过神来，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
“找药。”
他出了院门，往村子深处走去。
韩州这个小城寨，住着几十户人家。有金人，有汉人，有契丹人。赵佶这些日子偶尔出来挑水，见过几张面孔，但从不曾说过话。他不知道谁会帮他，谁会理他，谁会把他赶出去。
但他必须试试。
他敲开第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金人妇女，满脸横肉，看见他，皱起眉头。
“药？”她听懂了赵佶的话，冷笑一声，砰地把门关上了。
他敲开第二户。是一个汉人老头，听他说完，摇摇头：“我自己还病着呢，哪来的药给你？”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没有人愿意帮他。
赵佶站在巷子里，望着那扇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他是谁？他还是大宋的皇帝吗？不，他只是个俘虏，是个囚徒，是个叫“昏德公”的笑话。这些人凭什么帮他？
可他不能放弃。赵桓还在等他。
他又敲开一扇门。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个孩子。孩子还在吃奶，被敲门声惊醒，哇哇地哭起来。
赵佶站在门口，望着那个哭闹的孩子，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妇人打量着他，问：“你是那个……南边来的？”
赵佶点点头。
“有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妇人自己还抱着孩子，家里能有什么药？
他摇摇头：“没什么。”
转身要走。
“等等。”
他回过头。
妇人看了他一眼，把孩子换了个手抱着，说：“隔壁那个老婆婆，会看点病。你去问问她。”
隔壁。
赵佶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连声道谢。
妇人没说话，关上了门。
赵佶找到那个“隔壁”。那是一座比他的院子还破的小屋，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塌。
他敲门。没人应。
他推了推门，门开了。
屋里很暗，一股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坐在炕上，面前摆着几个破碗，碗里装着些黑乎乎的东西。
“谁？”老婆婆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
赵佶站在门口，忽然不知该怎么开口。
老婆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是那个南边来的？院子里住的那个？”
赵佶点点头。
“进来吧。”老婆婆指了指炕沿，“坐下说。”
赵佶走进去，在炕沿上坐下。他这才看清，那些碗里装的都是草药——干枯的、切成段的、碾成末的，各种各样。
“谁病了？”老婆婆问。
“我……我儿子。”赵佶说，“昨天刚来的，今天早上就烧起来了，烧得厉害。”
老婆婆点点头，又问：“怎么个烧法？”
赵佶描述了一遍。老婆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是风寒。走远路的人，身子虚，一停下来就容易病。”
她说着，从身边的碗里抓了几样草药，用一张破纸包起来，递给赵佶。
“回去熬水，给他喝。一天三回。”
赵佶接过那包药，手有些发抖。
“多……多少钱？”
老婆婆摇摇头：“不要钱。”
赵佶愣住了。
“你儿子病了，我正好有药。”老婆婆说，“要什么钱？”
赵佶捧着那包药，站在那里，眼眶发烫。
“谢……谢谢……”
老婆婆摆摆手：“快回去吧。药要趁早喝。”
赵佶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跑。
跑到门口，忽然听见老婆婆在身后说了一句：
“南边来的，好好活着。”
他回过头，想说什么，却看见老婆婆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草药了。
他咬咬牙，跑出了门。
回到院子里，郑皇后正守在赵桓身边，用一块破布蘸着凉水给他擦额头。看见赵佶进来，她眼睛一亮：“找着了？”
赵佶把那包药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堆干枯的草根树皮之类的东西。
“这……能行吗？”
赵佶点点头：“隔壁的老婆婆给的。她说能行。”
郑皇后不再多问，连忙去生火熬药。
赵佶坐在赵桓身边，望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那张脸比昨天更憔悴了，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呼吸又急又浅。
他伸出手，握住赵桓的手。
那只手滚烫，还在微微发抖。
“桓儿，”他轻声说，“药就快好了。喝了药就好了。”
赵桓没有回应。他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什么也听不见了。
药熬好了。郑皇后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水进来，赵佶接过来，扶着赵桓的头，一点一点地喂。
赵桓的嘴唇碰到碗边，本能地张开嘴。药汁流进去，他咽了下去，又流进去，又咽下去。
一碗药喂完，赵佶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把碗递给郑皇后，继续守在赵桓身边。
那天夜里，赵桓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赵佶一夜没睡，不停地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布，不停地喂他喝水。郑皇后也陪着，两人轮流守着，谁也不敢合眼。
天亮的时候，赵桓的烧终于退了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见赵佶坐在旁边，眼睛里满是血丝，整个人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父皇……”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赵佶看见他醒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醒了？”他说，声音发抖，“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赵桓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满是疲惫的脸，望着他眼睛里那掩不住的欣喜，忽然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赵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疲惫而温暖，像熬了一夜的灯，终于等到了天亮。
“谢什么？”他说，“我是你父亲。”
赵桓的病，养了整整七天。
那七天里，赵佶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每天熬药、喂药、擦汗、换帕子，一遍一遍，不厌其烦。郑皇后负责做饭——虽然也没什么好吃的，就是野菜汤、萝卜汤、土豆汤，轮着来。赵佶每次都先盛给赵桓，看着他喝完了，自己才喝。
赵桓有时候会推辞：“父皇，你先喝。”
赵佶摇摇头：“你病着，你先喝。”
赵桓不再推辞。他只是望着父亲那张越来越瘦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第七天，赵桓终于能下床了。
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子里。阳光很烈，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看见赵佶正蹲在地上，在摆弄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那是几棵野菜。不是吃的，是种在土里的。赵佶不知从哪里挖来的，连根带土移栽到院子里，还用破瓦片围了一圈，浇了水。
“父皇……这是？”
赵佶抬起头，笑了笑：“野菜。移过来种着，以后就不用跑那么远挖了。”
赵桓蹲下来，仔细看那些野菜。有蒲公英，有车前草，还有几棵他说不出名字的。它们蔫蔫的，还没缓过劲来，但根扎在土里，应该能活。
“能活吗？”他问。
“能。”赵佶说，“我天天浇水，应该能活。”
赵桓望着那些野菜，又望着赵佶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忽然笑了。
“父皇，”他说，“你变了。”
赵佶愣了一下：“变了？”
“嗯。”赵桓点点头，“以前在汴京的时候，父皇只会赏花。现在，父皇会种菜了。”
赵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
“是啊，”他说，“变了。”
他望着那些野菜，望着它们蔫蔫的叶子，望着它们扎在土里的根，忽然说了一句：
“可这变，也许是好事。”
赵桓看着他。
“以前，朕……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画画写字，只会吟诗作对。那些东西，在汴京有用，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现在我会劈柴，会挑水，会生火，会认野菜，会种菜。这些东西，在这里有用。”
他顿了顿，又说：“人活着，总要有点有用的本事。”
赵桓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父亲，望着这个曾经只会握笔的手，如今握着锄头，蹲在地上种野菜的人。
这个人，还是他的父亲。
可这个人，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父亲了。
那天晚上，郑皇后用院子里种的野菜做了一锅汤。
汤很清，野菜有点苦，但喝下去，喉咙里暖暖的。四个人——赵佶、郑皇后、赵桓、赵桓——围坐在那张破木桌前，一人捧着一个破碗，慢慢地喝着。
赵桓喝了一口，说：“这野菜，是自己种的？”
赵佶点点头：“嗯。”
赵桓又喝了一口，说：“比野地里挖的好吃。”
赵佶笑了。郑皇后笑了。赵桓也笑了。
四个人笑着，喝着那碗自己种的野菜汤，在那间破屋里，在那跳动的火光里。
窗外，月亮挂在枯树的枝头，冷冷地照着这个破旧的小院。
屋里，四个人守着那盆火，守着那一点暖，守着这个越来越长的夜。
赵佶喝着汤，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给他药的老婆婆，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她住在那个歪歪斜斜的小屋里，会认草药，会给穷人看病，不要钱。
他想起她说的话：“南边来的，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他抬起头，望着对面的赵桓，望着身边的郑皇后，望着那个还在低头喝汤的赵桓——他的长子，大宋的钦宗皇帝，如今也在这里，和他一起，喝着野菜汤，熬着这北地的夜。
好好活着。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
汤有点苦。
可心里，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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