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精雕的窗棂,将寝殿内浮动的微尘染成淡金。赵佶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昨夜新绘的一幅《瑞鹤图》草样。画面中央,汴京宣德门的鸱吻飞檐之上,祥云缭绕,十八只丹顶鹤姿态各异,盘旋翱翔,纤毫毕现的翎羽透着近乎神异的灵光。这是他近日最得意之作,灵感源于月前一次“祥瑞”——据奏,确有鹤群飞临宫阙,盘旋良久方去。此等吉兆,自然要大书特书,以昭盛世。
他提起笔,笔尖饱蘸了靛青与石绿混合的颜料,准备为那片祥云再添一抹仙气。笔未落下,殿外却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因急促而显得凌乱的脚步声。贴身内侍梁师成趋步近前,俯身低语:“官家,童枢密使有紧急边情奏报,已在偏殿候着。”
赵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边情?又是北边那些蛮族扰攘不休么?他视线落回画上,那只领头的仙鹤正昂首向天,姿态舒展。“让他稍候。”他淡淡道,笔下不停,细细勾勒一片鹤羽的边缘,仿佛要将那祥瑞的每一分精粹都锁在绢素之上。此刻,没有什么比完成这幅昭示天佑的画卷更重要。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赵佶才搁下笔,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起身往偏殿去。
童贯早已等得心焦,见赵佶进来,连忙行礼,脸色是罕见的凝重,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陛下,北边密报。”他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声音压得极低,“女真……立国了。”
赵佶刚刚坐定,闻言,接过密函的手指微微一顿。“哦?”他拆开信,目光扫过那些急促而略显潦草的字迹。信是幽云一线的耳目所发,详述了女真部族首领完颜阿骨打在按出虎水畔会盟诸部,祭告天地,建国号“大金”,称帝改元。信中提及女真兵锋之锐,称其“铁骑如林,士卒敢死,辽人望风披靡者数矣”,又言辽国天祚帝耶律延禧骄奢昏聩,北疆防线已是千疮百孔。
“蕞尔小酋,也敢妄称皇帝?”赵佶将密函随手丢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嗤,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属于天朝上国君主的轻慢,“辽主虽庸,制此野人,当如反掌。此不过蛮夷相争,边陲常事耳。”他看向童贯,见对方仍欲言又止,便摆了摆手,“卿且宽心。我朝与辽有盟约百年,边境晏然。彼等厮杀,正可耗其国力。枢密院留意动向即可,不必惊扰朝野。”
童贯喉头滚动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官家已端起茶盏,目光飘向殿外庭中一株新开的玉兰,显是不愿再谈,只得将满腹的忧疑压下,躬身道:“臣……遵旨。”他退出时,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赵佶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清冽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女真?那不过是更北边、更不开化的生番罢了。辽国虽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岂是那般容易倾覆的?他思绪很快又飘回那幅未完成的《瑞鹤图》上。那翱翔的仙鹤,盘旋的祥云,才是他应该关注、并且昭示天下的“大事”。至于塞外的烽烟,不过是画角声中一缕微不足道的杂音,很快就会消散在更浩大的太平乐章里。
然而,不知为何,方才密函上“铁骑如林”四个字,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与他深夜幻听中的那一片蹄声,隐约重合了一瞬。他放下茶盏,瓷器相触,发出清脆却单调的一声响。
为了驱散这瞬间的不适,也为了更切实地感受“四方来朝”的盛世气象,赵佶下午便移驾艮岳。新运到的几块太湖石已安置妥当,其中一块名为“卿云万态”的巨峰,尤得他心。石体玲珑剔透,孔窍密布,藤萝缠绕,在春日暖阳下望去,果然有烟云流动之态。他兴致颇高,召来几位近臣与翰林画院的待诏,就在石畔设下小宴,品评吟咏。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众人搜肠刮肚,争相赋诗作对,极尽颂扬这奇石与园景之妙,言语间无不将之与尧舜禹汤时的祥瑞相连。赵佶听得面露微笑,连日来积压的那点莫名烦闷,似乎在这片阿谀与酒香中稀释了不少。他微醺地靠着软垫,目光掠过奇石嶙峋的轮廓,投向远处模拟江南水乡开辟的曲涧。阳光洒在水面,碎金浮动,确有一番太平富足的景象。
就在此时,一阵风过,带来远处兽苑方向隐约的骚动。那声音不甚清晰,似乎是豢养的什么异兽在低嗥,又混杂着饲养宫人略显慌乱的呜咽与呵斥。这声音与眼前的诗酒风流格格不入。
一位正摇头晃脑吟到“地脉潜通阆苑,天工巧夺灵璧”的学士,声音不由得顿了一下。赵佶的笑容也淡了几分。梁师成极会察言观色,立刻悄声吩咐身边小黄门去查看。
不多时,小黄门回来,在梁师成耳边低语几句。梁师成脸色微变,趋前至赵佶身侧,用仅容两人听见的音量禀道:“官家,是前日高丽进献的那头黑熊……不知怎的,燥烈起来,撞伤了饲奴,还……还撕坏了一只一同进贡的雪羽雕。”
赵佶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黑熊?雪羽雕?这些字眼此刻听来,不再仅仅是显示四方宾服的贡物,反而带着一种原始而狰狞的意味。他仿佛能看见那铁笼中猛兽浑浊的眼珠,沾着血迹的利爪,还有被撕碎的、本该翱翔天际的洁白翎羽。
欢宴的气氛骤然冷却下来。方才还在吟诵“灵璧”、“祥瑞”的词句,此刻显得空洞而可笑。那奇石依旧矗立,藤萝在风中轻轻摇曳,但赵佶眼中,那千疮百孔的孔窍,似乎突然变成了某种巨兽吞噬后的残留,透着不祥。
他放下酒杯,琉璃盏底与玉石桌面碰撞,发出比瓷器更沉闷的一声。“朕有些乏了。”他站起身,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便到此吧。”
众人慌忙起身恭送,面面相觑,不知是哪句颂圣诗没对上官家的心意。
赵佶没有乘坐步辇,而是屏退左右,只让两个小太监远远跟着,独自沿着艮岳蜿蜒的石径慢慢走着。暮色开始四合,为这精心雕琢的仙境蒙上一层灰蓝的薄纱。他走到一处较高的假山亭上,凭栏远眺。整座汴京城笼罩在晚霞与渐次亮起的灯火中,星河般灿烂,宣德楼的轮廓在远方巍然矗立,正是他画中仙鹤盘绕之地。
如此京城,如此盛世。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这片辉煌,投向更北方迷茫的夜色。那里,是辽国,是燕云,是……刚刚听说的,那个叫做“金”的地方。
风更凉了,带着晚春夜露的湿意,穿透他轻薄的锦袍。白日里童贯的密报,兽苑那突兀的嘶吼,还有内心深处从未真正散去的、铁蹄踏碎月光的幻听,此刻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忽然想起昨日翻阅内库古物时,看到的一枚前朝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美,边缘处却有一道深深的、无法修复的裂痕,据说是某位亡国之君仓皇出逃时跌落摔坏。当时他只觉可惜了一件珍玩,此刻那裂痕的模样,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祥瑞……”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冰凉的玉石栏杆,“祥瑞……”
京城灯火依旧璀璨,恍如不夜之天。但在这片璀璨的边缘,北方深沉的黑暗里,似乎正有陌生的、炽烈的狼烟,在无人看见处,悄然点燃了一星。那光点太小,太远,湮没在汴梁浩大的光华里,几乎无人察觉。
除了那高亭之上,忽然感到一阵刺骨寒意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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