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暮春,雨水渐渐稠密。一场细雨后,宫苑里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与草木蒸腾出的、过分浓郁的芬芳。水珠从舒展的芭蕉叶上滚落,敲在光润的鹅卵石径上,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嘀嗒声,竟有些像更漏,不紧不慢,耗着光阴。
赵佶的心情,却难得地松快了几分。缘由是泉州市舶司新贡上一批“怯绵”,一种据说是海外番商带来的、轻薄柔软如烟雾的织物。他命尚衣局赶制成数套新式舞衣,又亲自指点教坊司的乐师谱了新曲,唤作《万国春》。今夜,便要在新建成的延福宫水殿试演。
水殿凌驾于太液池上,四面轩窗洞开,垂着半透明的鲛绡帘。殿内灯火通明,映着窗外夜色里粼粼的水光,恍若水晶宫阙。受邀的近臣、宗室、翰林书画院的佼佼者们济济一堂,衣冠楚楚,香气袭人。案上罗列着新熟的樱桃、岭南的鲜荔、温润的玉酿,皆是这个季节最难得的珍味。
丝竹声起,清越悠扬,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异域风情的婉转。一队舞姬袅袅娜娜地鱼贯而入。她们身着那种名为“怯绵”的舞衣,色泽娇嫩如初绽的海棠、烟柳,质地薄得近乎透明,随着舞步飘拂,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又仿佛随时会化入殿中氤氲的香气与水汽里。乐声渐急,舞姿也越发繁复轻盈,长袖翻飞,如流云,如惊鸿,席间响起低低的、压抑着的赞叹。
赵佶斜倚在正中的蟠龙御榻上,指尖随着节拍轻轻叩着紫檀木的扶手,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微笑。这才是他熟悉并迷恋的的世界——精妙,优雅,超脱于凡尘琐碎。他目光掠过舞姬们旋转的裙裾,掠过臣子们如痴如醉的脸,最后落在自己刚刚为这次夜宴即兴挥毫、悬挂在殿柱上的一幅行书新作上。写的是“海晏河清,时和岁丰”八个字,笔走龙蛇,意气飞扬。
“陛下,”坐在下首首位的蔡京,适时地举起琉璃杯,声音因酒意而愈发醇厚悦耳,“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更兼这‘怯绵’霓裳,恍若瑶台仙娥临凡,实乃盛世祥瑞,陛下德化远被、万国来朝之明证啊!”
一番话引来一片附和之声。“正是!四海升平,万物蕃庶,皆赖陛下圣明!”“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
颂声如潮,混合着酒香与乐音,将水殿内烘托得暖意融融,仿佛外间那带着寒意的春夜湿气,被彻底隔绝在了这片璀璨的光晕之外。赵佶微微颔首,饮尽了杯中酒,那微醺的暖意从喉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几乎要沉溺进去了,沉溺在这由他的才华、他的权威、他的审美所构筑的、完美无瑕的太平图景里。
就在舞至酣处、一曲将终未终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绵软的乐声。那脚步声与水殿的浮华格格不入,带着边关驿马特有的、风尘仆仆的粗暴。殿内欢愉的气氛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门方向。
只见童贯一身紫袍常服未换,却沾着夜露的湿痕,脸色在辉煌的灯火下显得异常严峻,甚至有些灰败。他几乎是闯进来的,顾不得礼仪周全,疾步走到御座阶前,俯身拜倒,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沙哑:“陛下!北边六百里加急!”
一瞬间,殿内静得可怕。只剩下池水轻拍殿基的细微声响,和舞姬们骤然停止后略显凌乱的呼吸声。那些薄如蝉翼的“怯绵”舞衣,此刻静止地垂落,方才的灵动仙气荡然无存,倒像是一团团失了魂的、湿冷的雾气。
赵佶脸上的笑容缓缓冻结。他挥了挥手,乐师与舞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下,留下一殿突兀的空旷。臣子们面面相觑,方才的酒意和热络都僵在脸上。
“讲。”赵佶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殿内气息一沉。
童贯抬起头,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金主完颜阿骨打,亲率铁骑,已于三月间攻克辽国东京道黄龙府!辽主耶律延禧仓促调集的二十七万大军,在达鲁古城与护步达冈两处……接连惨败,几乎全军覆没!辽之精锐,一朝丧尽!如今金人兵锋正盛,耶律延禧已退守中京,辽国……辽国只怕是……大厦将倾了!”
“哗——”殿内终于抑制不住地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与低声惊呼。达鲁古城?护步达冈?这些陌生的地名,此刻却仿佛带着血腥气,随着童贯的话语砸在每个人心头。二十七万大军,一朝覆灭!即便是对军事再懵懂的人,也知这意味着什么。那个与宋朝缠斗百余年、始终被视作北方大患的辽国,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而那新崛起的女真金国,其战力之恐怖,简直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赵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御榻冰凉的扶手。指甲掐进了细腻的木纹里。黄龙府……他记得,那是辽国经营多年的北方重镇。竟如此轻易就陷落了?护步达冈……那该是怎样一场屠杀?他仿佛能看见黑压压的铁骑如潮水般淹没辽军的旌旗,能听见濒死的哀嚎与金人野蛮的呐喊,跨越千山万水,隐隐传来。
他脑海中,猛地闪过自己那幅《瑞鹤图》。宣德门上祥云环绕、姿态翩跹的丹顶鹤。又闪过艮岳兽苑中,那头撞破牢笼、撕碎白雕的黑色巨熊。祥瑞……凶兽……吉兆……败亡……这些截然相反的意象,此刻疯狂地扭结在一起,撞击着他的神智。
“金人……下一步动向如何?”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竟然还算平稳,只是有些干涩。
“探报纷杂,尚难确知。”童贯的额头沁出细汗,“但金人既已重创辽主主力,必不会止步。或西进追亡逐北,直捣中京、上京;或南下……觊觎燕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燕云之地,关乎我朝北疆门户……”
燕云十六州!这几个字像重锤,狠狠敲在在场每一个知兵事的臣子心上。那是自石敬瑭割让以来,中原王朝百年未愈的创痛,也是悬在汴梁头顶的一柄利剑。
水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窗外,太液池的水面倒映着殿内的灯火,晃晃悠悠,破碎不堪。方才那“海晏河清”的题字,在摇曳的光影里,显得有几分刺眼。
蔡京的脸色也变了变,但他到底老于权谋,迅速定了定神,出列奏道:“陛下,辽金相争,蛮夷自戕,于我大宋,未必不是机遇。或可静观其变,俟其两伤……”他的话,代表了此刻大多数朝臣侥幸的、也是惯性的思维。
赵佶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水殿敞开的窗前。湿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池水的腥气,瞬间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意和暖香。他望向北方,目光似乎想穿透浓重的夜色,看清那遥远关山之外正在发生的巨变。那里不再仅仅是蛮夷的互相撕咬,而是一场足以倾覆整个北方格局、并将无可避免地波及到汴梁这场繁华大梦的风暴。
舞衣的绮丽,似乎还残留在视网膜上;庆功的美酒,余味犹在唇齿之间。然而,一股比春夜寒露更凛冽的寒意,已悄然顺着脊椎爬升,渗入骨髓。
霓裳羽衣曲,未终。
铁衣寒甲声,已闻。
这醉生梦死的宫殿,与那血肉横飞的战场,仿佛被这一纸急报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凛冽的朔风,正从那道口子,呼呼地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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