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福宫水殿那一夜的寒气,并未随着晨光驱散夜色而消退,反而像一层看不见的霜,悄悄覆在了整个大宋朝廷之上。接下来的几日,宣和殿的早朝气氛明显不同往日。那份六百里加急的战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潭水,表面的涟漪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这日朝会,议题无可避免地再次指向北方。殿中香烟依旧袅袅,但官员们脸上的神情,少了几分往日的闲适与例行公事,多了几分凝重与揣测。
“陛下,”太师蔡京手持玉笏,率先出列,声音圆润沉稳,仿佛昨夜在延福宫率先举杯颂圣的不是他一般,“辽金战事,确乎惊人。然臣反复思量,此于我朝,祸福相依,未必非福。”
赵佶高坐御座,冕旒下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只淡淡道:“太师详陈。”
“辽国与我,有澶渊之盟,百年和好,然其势大时,亦不免边衅骚扰,索求无度。今其自困于北,精锐丧于女真之手,可谓天夺其魄。而女真新起,如野火燎原,固是凶猛,然其志在灭辽复仇,与我大宋并无宿怨。”蔡京侃侃而谈,逻辑清晰,“陛下,此刻正可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我朝或可伺机而动,若能以兵威、或以财帛,收复燕云故土,则陛下之功,超迈太祖、太宗矣!”
“太师所言,老成谋国!”不少官员纷纷附和。这是最符合他们认知和期望的路径:以最小的代价,攫取最大的利益,甚至完成历代先帝未竟的功业。一时间,“静观其变”、“以夷制夷”、“徐图恢复”之类的话语,在殿中低低回响。
“臣以为不然!”
一个清朗而略显刚直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了那些议论。众人望去,只见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端肃的官员越众而出,乃是御史中丞李纲。他素以敢言直谏著称,此刻眉峰紧锁,目光灼灼。
“陛下!”李纲向御座一揖,声音提高了几分,“蔡太师之言,听似稳妥,实则危殆!坐观成败?敢问太师,若那女真非是野火,而是燎原飓风,一举吞灭残辽,其锋刃转而南向,我朝当如何?届时,可还有‘两败俱伤’之机可供我‘徐图’?”
他转向蔡京,语气激烈:“太师只道女真与我无宿怨,然夷狄之性,贪婪无厌,畏威而不怀德。彼等既敢以蕞尔之众摧破辽国数十万大军,其心岂小?其志岂仅在辽东一隅?燕云富庶,中原繁华,彼辈岂能不见猎心喜?待其消化辽土,马壮兵精,再图南下,我朝以承平百年之师,可能当此新锐虎狼之敌?”
蔡京面色微微一沉,但依旧保持着风度:“李中丞未免危言耸听。金人虽悍,终究立国未久,地瘠民贫,即便灭辽,也需时日安抚。我朝带甲百万,府库充盈,更有黄河天险,长江屏障,岂是辽国可比?此时轻启边衅,或与金人交恶,反为不智。”
“带甲百万?”李纲冷笑一声,竟有些不管不顾了,“敢问枢密院童大人,陕西六路近年与西夏小有冲突,胜败几何?京师禁军久不操练,武备可还齐整?河北诸路边军,空额几何,器械可还锐利?”他目光扫向站在武将班首、脸色已然十分难看的童贯,又环视殿中那些锦衣玉带的衮衮诸公,“至于府库充盈……臣近日翻阅度支案卷,为修艮岳、运花石、铸九鼎、享宴游,内帑外库,耗费几何?太师比臣更清楚吧!”
“李纲!你……”蔡京终于变色,厉声喝止。这番直言,简直是在撕破那层“丰亨豫大”的华丽外衣。
“陛下!”李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叩地,咚咚有声,言语已带悲愤,“臣非不知进退,实是忧心如焚!那女真崛起之势,绝非寻常边患。臣请陛下,即刻下诏,整饬边备,遴选良将,充实河北、河东防线,抚恤士卒,修葺城防,广蓄粮草。同时,遣精明强干、通晓北事者,密切探查金国动向,万不可再以‘蛮夷相争’视之!此刻多一分准备,将来或可少十分灾殃!若待敌骑叩边,再思应对,恐……恐追悔莫及啊!”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李纲额头触地的余音,和李纲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开了歌舞升平的帷幕,露出了可能存在的、血淋淋的现实。不少官员低下头,不敢看御座,也不敢看李纲或蔡京。收复燕云的诱惑固然大,但李纲描绘的那个“飓风南向”的前景,更让人不寒而栗。
赵佶的手指,在御座扶手的龙头上轻轻摩挲着。蔡京的提议稳妥而诱人,符合他一贯“丰亨豫大”的治国美学,若成,则是千古伟业。李纲的警告刺耳而尖锐,撕破了他不愿正视的隐忧。他内心深处,那铁蹄踏碎汴河月光的幻听,似乎又隐隐作响,与李纲“敌骑叩边”的疾呼重叠在一起。
他厌恶这种尖锐的冲突,厌恶这种将他从艺术与享乐的云端拉回残酷现实的进谏。但他又无法完全忽视李纲话语中的力量——那种关乎生死存亡的、沉甸甸的力量。
良久,赵佶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李卿忠心可嘉,言词激切,亦是忧国之故。北边之事,千头万绪,确需慎重。枢密院当加强侦谍,沿边各路,亦需留意防务,不可懈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蔡京,“至于太师所言,伺机恢复旧疆,亦是老成谋国之见。此事……容朕细思。今日暂且退朝。”
他没有采纳李纲急切备战的提议,也未完全否定蔡京观望图利的策略。一个模糊的、拖延的“细思”,是他此刻最习惯也最安全的选择。
退朝的钟磬声中,百官各怀心思,鱼贯而出。蔡京与童贯交换了一个眼神,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李纲独自站在渐渐空旷的大殿中,望着御座上已然空无一人的方向,深深叹了口气,那挺直的背影,显得有几分孤寂,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殿外的阳光很亮,照耀着巍峨的宫阙和御道旁初盛的百花。但一股比春寒更料峭的风,已经开始在雕梁画栋间无声穿梭。争论暂歇,而真正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主战、主和、主守、主投机……各种心思在退朝后的私邸、酒宴、书信往来中,更加隐蔽而激烈地碰撞、交织。
赵佶回到后宫,觉得额角有些发胀。他挥退左右,独自走入一间僻静的书斋。案头,那幅《瑞鹤图》已经完工,裱糊精致,仙鹤栩栩如生,祥云缭绕。他凝视着画中那领头的、昂首向天的丹顶鹤,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指,用指甲在宣德门楼阁的飞檐处,极其轻微地刮擦了一下。
绢帛平滑,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但他心中,李纲那句“恐追悔莫及”,却如同蘸了浓墨的笔锋,狠狠地、再次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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