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殿朝会上的争论,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涟漪很快被更深的权谋暗流吞没。当夜的蔡京府邸,后园一间临水的精舍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此处名为“涤尘轩”,陈设极简,与外间蔡府的金玉满堂判若两地,唯有一幅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摹本悬于正中,彰显主人不俗的品味。轩外引活水成渠,潺潺有声,恰好掩去室内谈话。
烛光摇曳,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太师蔡京踞坐主位,慢条斯理地用茶针拨弄着建窑兔毫盏中的茶末,动作优雅从容,仿佛白日廷争的硝烟从未沾染他紫袍一角。对面坐着枢密使童贯,他已换下朝服,一身赭色常服,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烦躁与一丝隐隐的亢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檀木椅的扶手。下首左边是隐相梁师成,这位内侍省都知面白无须,眉眼总是微微下垂,带着一种恭顺的漠然,此刻正专注地看着自己保养得宜的指甲。右边则是新任尚书左丞王黼,年岁最轻,相貌俊美近乎阴柔,眼神却最活,不时在蔡京与童贯脸上逡巡。
“李伯纪(李纲字)今日殿上,可是将你我,连带着官家的艮岳、花石纲,都骂了个遍啊。” 王黼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嘴角噙着冷笑,“‘府库空虚’、‘武备废弛’……啧,就差直指我等是蠹国奸臣了。此人留不得了,太师。”
童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粗声道:“狂悖书生,懂得甚么军国大事!整饬边备?说得轻巧!钱从何来?人从何来?西军那点家底,应付西夏尚且吃力,北边辽国百年无事,骤然要增兵添饷,沿边那些将门、胥吏,还不趁机中饱私囊?到时劳民伤财,边事未起,内地先乱!” 他看向蔡京,“太师,李纲此言,看似忠耿,实则动摇国本,蛊惑圣听。绝不能让他再在御史台位置上待下去。”
蔡京将沸水缓缓注入茶盏,看着青翠的茶汤翻涌,白汽蒸腾,半晌才悠悠道:“将明(王黼字)稍安勿躁,道夫(童贯字)也言之有理。李伯纪嘛……清流誉望所在,官家今日虽未纳其言,却也赞他‘忠心可嘉’。动他,不能急,亦不能由我等直接出手。”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梁师成,“梁都知,近日官家身边,可还有其他人议论北事?”
梁师成微微躬身,声音又轻又缓,像怕惊扰了茶烟:“回太师的话,官家退朝后,心中似有不豫,在书房对《瑞鹤图》静坐了许久。倒是几位翰林学士,午后奉召品鉴新得的南唐澄心堂纸,期间有人隐约提及,金人势大,或可效仿联金灭辽之古策……不过也只是泛泛而谈,未成定论。”
“联金灭辽?” 王黼眼睛一亮,身体前倾,“此议甚妙!若成,岂非不世之功?太师,这可是绝佳的机会!与其坐观,不如主动为之!既能收复燕云,洗刷国耻,更能以此功业,堵住李纲那等迂腐之人的嘴!”
童贯却皱紧了眉头:“联金?与那些茹毛饮血的女真野人结盟?王相公,你可知那些蛮子何等凶残无信?辽国前车之鉴不远!届时请神容易送神难,万一金人觑见我朝虚实,岂非引狼入室?”
“童枢密太过谨慎了。” 王黼不以为然,“金人再凶,所求者无非财帛女子。我朝富甲天下,许以厚利,使其为我前驱,消耗辽国最后元气。待其两败俱伤,我军以王师之名北上,接收故土,名正言顺。即便金人有些许贪求,割让些边鄙之地、多予些岁币,于我泱泱大国,不过九牛一毛。关键在于,此事若成,首倡之功……”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热切地看向蔡京。
蔡京缓缓啜了一口茶,品味良久,才放下茶盏。他目光深邃,缓缓扫过三人:“将明所言,不失为一策。然其中利害,至关重大。其一,需知金人底细,其主完颜阿骨打,究竟是何等人物?其国中情势如何?非遣精干心腹之人,亲往探察不可。其二,即便要联,如何联?是暗通款曲,还是明遣使节?以何名目?许何条件?这中间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其三,” 他声音略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此事,必须让官家认为,此乃圣心独断,是陛下为收复祖宗之地、建不世功业之英明决策,而非我等臣下之私议。”
梁师成微微颔首:“太师思虑周祥。官家近日,于艮岳奇石、翰林书画之外,偶尔亦会问及北边消息,神色间……似有憾于祖宗未能克复燕云之意。若有人能因势利导,将此‘联金’之策,与官家文治武功之抱负相连,或能成事。”
“此事,非一蹴而就。” 蔡京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权威,“道夫,枢密院那边,北边侦谍需加强,尤其是金国动向,务求详尽。但奏报之时,可略略……侧重金人求财好利、辽国腐朽必亡之情状。将明,你在朝中,可联络些‘有识之士’,慢慢铺垫此议,尤其要在清流中,寻些不那么顽固、又渴望建功立业之人,让他们先去议论。梁都知,官家身边,润物无声即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至于李伯纪……他今日殿上咆哮,已犯众怒。且看他还能‘忠直’几时。眼下不必动他,留着他,反倒显出我等顾全大局。待联金之议渐起,他必极力反对,届时……自有让他去该去之处的时机。”
童贯琢磨着蔡京的话,眼中的烦躁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算计。王黼满脸兴奋,仿佛已看到加官进爵的台阶。梁师成依旧垂着眼,如同入定。
“还有一事,” 蔡京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东南花石纲,近日颇有怨言。听说苏州那边,为运一块‘神运昭功石’,毁桥破堤,误了春耕?些许小事,不要闹到官家耳中,扰了清兴。梁都知,内侍省那边,派人去安抚一下,该压的压下去。道夫,沿路州县,也打点一番。非常之时,国内务必‘安稳’。”
“明白。” 童贯与梁师成同时应声。
涤尘轩外,流水潺潺,昼夜不息。轩内,烛火将几人的身影投在粉壁上,晃动着,交错着,勾勒出一幅精密的权谋之图。北方的烽火与血光尚未烧到江南,但这汴京城最深处的私邸密室里,一场可能将整个帝国拖入未知深渊的棋局,已经悄然布下了第一颗棋子。茶烟渐渐散尽,只留下满室清冷的、属于野心与算计的余味。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