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汴梁入了盛夏。延福宫水殿的鲛绡换成了湘竹帘,殿角置着大块窖冰,丝丝凉气混着荷香,勉强抵御着外面的燥热。赵佶却有些心浮气躁。案上摊着几份边报,语焉不详,只知辽国中京似已不稳,金人游骑出没于燕云边缘。李纲半月前又上了一道折子,言辞比上次更烈,直指若不速备边,恐有“靖康之祸”。这“靖康”二字,看得赵佶眼皮直跳,一股无名火起,将那折子掷于地下,至今未拾。
这日午后,王黼奉召觐见。他一身天水碧的薄绸袍,衬得人愈发清俊,行礼后却不急着奏事,反而含笑呈上一卷画轴。
“陛下,前日得了一幅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摹本,虽非真迹,然笔意古拙,颇有几分神韵,臣知陛下精鉴,特来请教。”
赵佶眉头稍舒。他好书画,尤喜前代名家。展开画轴一看,青绿山水,气象恢宏,楼阁精丽,江帆远引,果然不凡。他点了点头:“笔墨是老的,虽非李将军真笔,亦是宋初高手摹写,难得。”
王黼笑道:“陛下法眼无差。此画最妙处,在于这楼阁人物,虽小却精,与江山融为一体,主次分明,各得其宜。”他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臣近日读史,见此画,忽有所感。昔唐太宗用兵,亦如作画,格局宏大而细节不苟,知进退,明主次。如今北边局势,辽为朽木,金如利斧,我朝便是这画中楼阁,江山主脉。若一味固守,恐被风雨所侵;若能如太宗般善用形势,借利斧除朽木,则主脉更固,楼阁安然,甚或……开拓新境,亦未可知。”
赵佶目光从画上抬起,看了王黼一眼:“卿有何策?”
王黼趋近一步,压低声音:“陛下,金人遣使密至登州,名为泛海购马,实则有窥我虚实、试探结盟之意。其使名唤撒卢母,乃金主亲信。此事枢密院童大人已密奏过,唯恐朝中异议者多,故未敢张扬。”
“金使?”赵佶心下一动,面上却不显,“女真狡悍,其意难测。”
“正因其悍,方可为刀。”王黼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彼所求者,无非财帛、承认其国,或共分辽地。辽之五京,我朝只需燕云故汉地,其余边鄙,许之何妨?此乃以虚名换实土。且金人陆上虽锐,水师全无,更惧我断其贸易。主动权,实在我手。若遣一沉稳干练之臣,密会其使,申明我朝只欲恢复汉唐旧疆,不与金争辽东,并许以岁币、开榷场,必能说动其与我共击残辽。待辽灭,依约交割,则陛下不费国内太多兵马钱粮,便可立不世之功,雪祖宗之耻!”
赵佶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画中江帆上描摹。不世之功……收复燕云……这诱惑太大。李纲那张忧愤的脸和“靖康之祸”的刺眼字句又浮现出来,与王黼描绘的蓝图交织碰撞。
“李纲等人,必激烈反对。”他缓缓道。
“李中丞忠直,然过于持重,不识变通。”王黼立刻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事事拘泥于成规,坐失良机,岂是社稷之福?陛下,此事机密,本就不宜宣之于朝堂。可命心腹之臣,以他名义前往接洽,事成则陛下圣断独明,功在千秋;纵有差池,亦有转圜余地。”
赵佶盯着画上那精致的楼阁,看了许久。殿外蝉鸣聒噪,殿内冰气森森。他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何人可往?”
王黼心中一定,面上愈发恭谨:“武义大夫马政,沉稳有谋,通晓边事,曾往来登莱海上,可托此任。另,臣举荐一文书随行,登州进士赵良嗣,此人本辽国汉官,熟稔北地情势,对辽金之怨深入骨髓,必能尽心。”
“准。”赵佶吐出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又补充道,“务必机密。条件……可先试探,燕云之地,必须拿回。其余……可视情况而定。”
“臣领旨!”王黼深深一躬,退出殿时,步履轻快。
十日后,登州海边一处偏僻的官驿。海风带着咸腥气,吹得窗纸噗噗作响。烛光下,马政面色凝重,看着对面那个被称为撒卢母的女真使者。此人身材粗壮,面皮黝黑粗糙,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顾盼间带着草莽鹰隼般的锐利,虽穿着宋人服饰,举止间却毫无文气,只有一股压不住的悍野。
通译结结巴巴地转述着。撒卢母声音粗嘎,话语直接得像刀子:“南朝皇帝,真想打契丹?不是耍诈?”
马政按照王黼和童贯的授意,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大宋皇帝,乃天下共主。契丹无道,侵我故土百年。如今金国崛起,替天行道,我朝愿与贵国共举义兵,南北夹击,灭此残辽。事成之后,燕云十六州等汉唐旧地,当归还我国。至于贵国所占辽国其他州府,我朝自当承认,并可每年赠予岁币,开设边境贸易,永结盟好。”
撒卢母听完通译的话,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草原奶茶染得发黄的牙齿,笑声沙哑:“好!南朝皇帝痛快!我们狼主(指阿骨打)要的就是这句话!契丹人,杀光!东西,抢光!土地,我们和你们分!”他探过身,带着浓重体味的热气扑到马政脸上,“但空口不行。你们南朝,得先拿出诚意来。岁币多少?何时给?榷场开在哪里?还有,打契丹,你们出兵多少?从哪边打?说清楚了,我回去禀报狼主,才算数!”
马政与身旁的赵良嗣交换了一个眼神。赵良嗣原本姓马,辽国汉官,因故投宋,对辽金之事确实熟悉。他微微点头,示意可按计划继续。
谈判持续到深夜。海涛声阵阵,掩盖了驿馆内这场可能决定两个庞大帝国命运的密议。马政依据朝廷(实则是王黼、童贯等人)私下议定的底线,逐一应对。岁币数额、榷场地点、出兵象征性姿态……一条条在粗糙的讨价还价中被勾勒出来。撒卢母的贪婪与精明,让马政背后渗出冷汗,他此刻才真切感受到,与这样的“盟友”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最终,一份用汉文和女真文粗糙誊写的“盟约”草案被摆了出来。没有国玺,只有双方使者的签名和私章。烛火跳跃,将那薄薄的纸片照得忽明忽暗。
撒卢母伸出粗粝的手指,重重按在自己的名字上,抬眼盯着马政,那双鹰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就这样!我带走,给狼主看。你们南朝,等消息吧!”他顿了顿,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希望你们南朝兵马,不像契丹人那么不经打。”
马政脸色一白,强忍着没有发作。赵良嗣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撒卢母将草案卷起,塞入怀中,起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几乎熄灭。
驿馆重归寂静,只剩下涛声。马政缓缓坐倒,只觉得心力交瘁。赵良嗣默默收起笔墨,低声道:“马大人,事已至此,唯有尽快将详情密奏朝廷了。此约若成……”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马政望向窗外漆黑的大海,那里似乎有更大的风浪正在酝酿。他怀里那份抄录的草案副本,此刻沉甸甸的,仿佛不是纸张,而是烧红的烙铁。
几乎与此同时,汴梁城中,御史台衙署内,李纲值夜。他面前也摊着一份文书,是登州一位旧友通过私人途径送来的密信,语焉不详,只提近日有可疑北来海船,官驿戒备异常,恐与北事有关。李纲盯着那几行字,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最终又放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沉沉的夜空,久久不动。
海上的风,终于带着咸腥与铁锈的气息,吹向了内陆。暗流表面,开始泛起带着泡沫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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